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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3月, 2015

三月二十五。唱歌跳舞(柴山歸來)

一、
應該是從爬山的時候開始,在放鬆的時刻我會哼歌,
一開始是既有的旋律,後來變成自己隨便哼出來的曲子。
因為放鬆也沒有多想,自然而然會有旋律出現,
時緩時急,有俏皮有低沉,看當時心情而定。
通常沒有副歌,但哼著哼著,反覆哼的旋律就成為了副歌。

都蘭創作營時,歌手巴奈跟我說,唱歌是我們與生俱來的能力。
我經由驗證確定了這件事。每個人天生都能唱,也都能歌。
只是有沒有被紀錄與傳唱下來而已。
我是一介小民,不是歌手,歌喉也普普通通,
但我喜歡這樣自由哼唱,從中發現自己源源不絕的創造力,
以此與世界連結。
這不是在作曲,也不用錄音,曲調哼過即忘,
但每每在哼唱同時,我能重新發現新世界與珍愛自己一次。

現在每逢周三要到市區跳舞,從壽豐到市區有半小時的車程。
我喜歡一邊騎車一邊在風中哼唱,能從自己唱的旋律裡感受當下的狀態。
沒有歌詞的吟唱真好,脫離文字頭腦放大假,
就順隨感覺順隨風,旋律會自動來找我。
有趣的是,一旦對曲調懷有意識,或對其抱有期待,
就會走調,變成五音不全。
創作營時會錄下旋律譜詞,現在卻時常故意不紀錄,
完全享受在隨意哼唱的狀態中,
我愈鬆,旋律就愈出其不意地好聽。

有時,一邊唱一邊湧現某些意念。
今天騎車時唱著,大橋上順風而行,想起在醫院檢查未果的公公,
我想著他,想把歌送給他,祝福他身體健康,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唱著,聲音驀地打開,我心平靜如水。

喜歡這樣唱歌,
能在日常生活間把祝福這樣傳送出去,好好。


二、
今天跳舞實在是……太開、太開、太開心了!!(跺腳)
雖然明明下雨又很冷,但就是有種躺在草地上仰看藍天的快樂與舒暢。
身體滿載激動,又如此平靜。

大腦一樣放空,我專心與身體相處。
下山以後,感官異常敏銳,某些部份的鬆緊重新置換過,
以至於身體舞起來的時候,發自內心享受所有,
感覺旋律節奏與自己的交合,就算是從前最不敢恭維的肚皮舞,
也發自內心感到歡愉,臣服於舞蹈之下,以及感謝。

那其實是非常簡單的一個動作,麻花步與推臀的反覆反覆。
一開始也會手腳不協調,但我發現自己愈在意就愈會打架。
乾脆把所有決定都交給身體與感受,專心跟著音樂,
然後發現身體很厲害地記住,是她帶著我,不是我引領她。
帶我到一個很純粹很舒服,容易開心的地方。
身體感官火力全開,什麼都變得很珍惜。
喜歡這間面海的教室,喜歡重感覺重情緒的老師,
喜歡專心體會快樂跳舞的自己。
我完全相信,每個人都是天生的舞者,
那是自然而然的,埋藏在身體最深處的天賦與渴望。
只是我們太注重技術、規則、與標準,
忽略與生俱來每個人不同的獨特性──
而這在舞台上非常明顯,
無須言語,姿態和神情,可以傳達一個人的一切。

今天老師有了突破性的發展,第一次有人在運動中心裡排舞蹈隊形。
當大家圍成一個圓,因音樂和舞讓圓開始流動時,
我超級快樂,原來自己是這麼喜歡大家一體的感覺,
要這麼多人開啟同一頻率才有辦法完成,
舞像一條小河,輕輕緩緩流過底心。
每個人都成為不可或缺的一員,沒有誰比較重要或強調要跳得好,
只是在一起,一起跳舞很開心而已。
尤其流動的圓並沒有前後排序,
我心感到共振,像蜻蜓一樣快速振翅。

從圓退回原位的時候,彷彿看見世界開了一地的花朵,瞬間有流淚的衝動。
(真的,最近眼淚相當挺我)
一邊跳著,一邊腦袋裡嘩啦啦流出一篇短文,
天啊我可以一邊舞蹈一邊書寫,怎麼可以!
我才發現過去我只是喜歡跳舞,卻沒那麼喜歡跳舞的自己,
不確定自己是否跳得好,不在意是否喜歡自己。
我謝謝我的身體,給我這麼多條件理解這美好一刻。
唯有真心接受全部的自己,舞動的身體才會跟著美。
只要誠心誠意對待一切細微的感受,世界就會回應我。

僅管這老師也算天外飛來,儘管肚皮舞是我曾經最排斥的(帶有偏見)
可是我就是在每周三的一小時裡,一點一點打開了更多的可能性。
有些是身為人的,有些是身為女人的。
造物者創造我們,都是有深意的,一開始就賦予我們好多能力,
而這些能力被迫沉睡著,久了我們就遺忘了,宣稱自己沒有。
歌的能力、舞的能力,這麼簡單,如此平凡。

老師這天也很開心,調整音樂時,
突然有所感地問:「妳們喜歡自己嗎?」
我瞪大眼睛,登登!
我長久不覺得這是個問題,而今卻在這裡獲得解放。

收心操時,我下壓拉著自己的腳,
輕輕跟身體說:祝你生日快樂。
舞蹈課結束,我鼓起勇氣,上前跟老師告白。
謝謝她,我收到她帶給我的深深滿足。
(請問老師在哪裡還有開班?!)
她挑了一下眉:「喔,妳收到了?」
微笑,轉身拿取她的名片,遞給我。
我收下名片,覺得是個禮物。

走出教室時,
我的身體還在問我,有沒有哪裡可以瘋狂跳一下午的舞?
(就像國中時期瘋狂打籃球的時光)



20 3月, 2015

覺醒之前(壽山行前)



還記得從帳戶裡轉帳報名費用時,按下確定那一刻的猶疑與篤定。
我有兩個人格住在身體裡,一個清醒冷靜,一個徬徨不安。
大腦通常很吵,尤其在這個時候。

是那日在圖書館外崩潰,
興起打電話給玉萍約歐陽的下午茶開始的。
我們甚少這麼約,我們什麼也不知道。
但原來是這樣被安排的,從想要上課的念頭開始。
我感覺到自己的枯竭,極渴求養分,面對山,我還是那麼弱小。
現實中的種種暗示都告訴我,我必須去,我接受這個功課。
我樂於接受。

所以當我知道地點在柴山並且費用不低時,一邊是傻眼,一邊是了然於心。
這是一趟硬著頭皮上的旅程。我知道,某些什麼要開始了。
地點在高雄,主辦單位樹屋之後還將從鹽埕區搬到鳳山──那是我家。
主辦單位問,有地方住嗎?要留床位給我嗎?我想想,也無不可。
既然前夜有分享會,隔天又要上柴山,樹屋就近方便。
背著包包回到高雄,卻感覺到自己想留在家裡。
我練習尊重自己的直覺,並誠懇以對。
開始搖擺:樹屋好像很好玩,鳳山離柴山又較遠,前一天晚上還有說明會,
既然如此,為什麼非回家睡不可呢?

我不知道樹屋在哪也不知道未來的行程。
直到前一天才告訴媽媽要回高雄上課,媽沒有過問,說好。
15樓的妹妹幫我查地圖,指引我樹屋在哪裡;
14樓的媽媽說,住鹽埕不用騎來騎去比較安全,住家裡也好。
我想起過去的緊窒與謊言,之於家人對我的包容與彈性,
萬分珍惜如今的坦然與支持,
想一想又覺得好像是夢,鼻子酸酸的。
我背著背包,媽送我出門,還是在心裡猶豫要睡哪,
打算到那聽完說明會再視情況決定,
最後站在門口,又想了一下,不管了,放下背包,說:
「回來睡好了,明天再騎去柴山!」
(把背包留在家裡,無論如何我都得回家)

晚間7點分享會開始,非常精彩,是個很會說故事的人。
想不到,一直持續到11點,之後還有行前說明會,
讓我想起當年嘉峰來山社講中央山脈縱走,
也是這樣欲罷不能,而現場也沒有人喊卡。
我開始後悔把背包放在家裡,背出來直接睡在這裡不就好了嗎?
明天早上還要去柴山#@$%&……

我在樹屋門口打電話給媽媽,告訴她會很晚回家。
有點愧疚,當場決定不睡15樓了(我房間在妹妹家)
背包既然放14樓那就睡媽媽家吧。
我請媽媽把鑰匙藏在鞋櫃裡,要她先睡別等我。
媽說:「唉呀沒關係啊,我看電視等妳,到12點都可以。」
我心裡難為,卻又不想因此中斷課程。

說明會結束,驅車到家時,是晚間12點半。
媽為我開門,叨念一下怎麼去那麼久,
我抱著歉疚又感念的心走進家門,
好累,今晚有太多資訊要消化,洗個澡要睡了。
催了一下還在電腦前看甄嬛傳的老媽(她說這集快看完了)
才發現我們母女倆要一起睡覺。

那實在是很奇妙的感覺。
不算是陰錯陽差,但母女確實許久沒一起睡過了,
上一次睡在母親身旁是什麼時候呢?
我才知道有自覺地睡在她身旁的時刻真的不多,
自我獨立以後,迫不及待離家,自我結婚以後,另外成家。
種種跡象顯示我不太可能再睡在她身旁,但卻出現了這一刻。
我記得,有印象想跟母親一起睡,是牙牙學語的時候。

一股隱密私有的溫暖包圍著我們,我想媽媽也喜歡我在這裡,
在孩子們都長大就業成家後,三班制的爸爸不在家,
她時常是一個人度過。
如果因這種種機緣而得以重新陪伴母親,同床入夢,
那麼我很榮幸。
想到為了讓我回家上追蹤的課程,
妹妹幫我查樹屋地圖,媽媽等我等到午夜,
無人質疑,家人只是給予我支援,當我後盾。
覺得很幸福,有時不太真實。

我因此學會更尊重自己的感受,
是這樣的因緣巧合我才能睡在母親身旁,
三十三歲,早上醒來躺在床上第一句話是:「媽媽」。
叫出聲時不覺得,叫出口後才覺得,我好像回到三歲。
那時候的我,懵懵懂懂,單純直接,不知道會面臨到什麼樣的世界。
在三十三歲時感應到三歲的自己,竟沒什麼不好。

我陪媽媽吃早餐,督促她去公園運動不然要遲到了。
她卻想等我出發她再出門。我搞不清楚到底是她想陪我還是我想陪她。
不過跳媽媽桑舞不是她現在的生活重心嗎?所以我把她趕出門了。
背著背包回到妹妹家,再整理一下裝備。
接到主辦單位的電話,說出發時間延後兩小時,他們似乎很抱歉,
我卻覺得這樣也好,就有時間打電話給飽分享出發前的心得。
順勢而為,一切就會完滿。

開心地撥電話給飽,
訴說昨晚與媽媽睡的奇遇記、前夜樹屋裡的冒險故事,
還有謝謝他陪我帶著家人,走了那趟合歡山。
講著講著我就哭了,像小孩一樣一直哭,不知道為什麼。
大概是心底的渴望壓抑了太久,
對家人之愛的渴望、對認同的渴望、對外面世界的渴望,
當我把它們的曲曲折折組聚起來,繞成一個圓,
眼淚就跑出來了。
飽在電話那頭,他正在生活用品店買東西,
聽一個女人莫名奇妙不停流淚。

那通電話講很久,我也哭了很久。
電話講完,我走到廚房倒水,站在茶壺旁,突然照見另一個自己。
突然看見了那個隱身在最裡面、最底下的那個「本我」。
我終於看到一點點她的模樣(一直不知道本我是什麼,一直一頭霧水)
她竟然那麼瘦弱、那麼沒有自信、那麼容易驚懼……
她是那麼卑微幼小,跟我以為的完全不同。就躲在門後,長年躲著。
我覺察到她的存在,站在流理台前,哭出聲來。
與她說對不起,一直忽略妳,妳一定沒人理會很久了吧……
對不起、對不起,直到今天才看到妳。
(我到底在幹嘛啊但我就是想哭啊……)

因為延後兩小時出發,我才得以分享與消化這兩天的自己,
眼淚是媽媽賜予的珍貴的禮物,她洗淨我的情緒重整我的思緒,
某個缺口被溫柔地撫觸了,我拾起車鑰匙,整裝出發, 
時間不多不少,剛剛好。





17 3月, 2015

歸來 [講義雜誌]

                                                                                    [photo by 洪小飽]


一、
  阿嬤,這是我第一次,回美濃住這麼久。

  老屋新建的二樓,有爸爸和叔叔舊房間裡拆掉的眠床,在媽媽的規劃設計下拼建起來。老房子的窗戶很小,我卻喜歡每天晚上,爬上這張兩倍大的眠床,靠在窗邊躺下,睡前可以看著窗外的新祖堂,祖堂裡這幾天總亮著燈,妳就睡在裡頭,祖堂前搭建了妳的靈堂,簡約優雅,我看著看著,好像守著妳,不知道為什麼一點也不怕,晚風很涼,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每天晚上都可以窩在那個小窗邊看著,花圈圍繞的彭城堂,昏黃的燈光總令我感到心安。
  清早起床,去靈堂和妳問安;夜裡,看著祖堂的光睡著。


二、
  全家人都回來了,比過年還緊密地生活在一起。叔叔伯伯、嬸嬸姑姑、堂兄弟姊妹聚在一起閒聊過往,守孝服喪。

  晚間吃飽飯,我在月夜下散步,從家裡一直走到濟公廟前,再走回家。這段短短的路,虔誠如妳往返無數次,多半是為子孫祈福。也許是誰考試、誰生病、誰運氣不好……只要被妳知道,一定來這裡與神明許願。我記得妳與濟公菩薩說話的樣子,彷彿就這麼說了一輩子。

  美濃秋天的夜,有舒服輕緩的晚風,水圳的流水聲不止,蟲鳴唧唧,我走著走著,抬頭看見雲層後頭若隱若現的月亮,想妳在天上,想妳的慈悲善良,妳的開明前衛,想我認識的阿嬤,還有多少故事是我不知道的?

  大堂哥用蘋果電腦做了紀念妳的節目,我們號召全家寫一句給阿嬤的話,好作照片裡的文字敘述,為此,有幾天的時間,我總是追著家人們問:「寫了沒?」看堂弟們坐在桌前認真苦思,不擅言詞的他們沒拒絕、沒說不會寫,絞盡腦汁,畫面逗趣又溫馨。

  媽媽和姑姑整理妳的房間,找出一個餅乾鐵盒。鐵盒裡藏了很多照片,都是我們沒看過的。自妳年輕到老,多半是兒孫相關的照片。妳認真蒐集並珍藏這些家族記憶,其中還有妹妹和男友的拍立得,讓妹妹驚訝地大叫。

  媽說,阿嬤喜歡的照片,會偷偷收起來。我則想像著,晚年妳一人獨居鄉下,兒孫不在時,也許會翻出照片一張一張細看,那是老人家對兒孫思念的橋樑,這個不起眼的鐵盒,是妳的寶貝。

  我們協助堂哥編輯文字,連日趕工。大人們商量後事,幾個年輕人則架起單槍和布幕,幾個夜晚熄燈播放影片,邊看邊討論,我們已然長大,樂於閱讀家族的往事。看媽剛嫁進來的生澀、看年輕時帥氣內向的老爸;姑姑不停自詡年輕的自己像明星、我為發現已故外公的身影大驚小怪,我們一邊說笑、一邊懷念妳,許多畫面湧進腦袋裡重組,非關遺忘,那是明明白白未曾參與的歷史。

  是妳的離去創造了這種凝聚力,讓龐大的家族體系鮮明起來,相較於學生時期我對故鄉的疏離,現在卻主動翻尋家族記憶的缺角,想知道更多的往事、還有什麼被我們疏漏的?第一次,甘願承受血脈相連的重量,我在自己的性格、習慣、和身體動作裡發現劉家的痕跡,不管好或不好、不管願不願意,原生家庭是永遠難以抹滅的烙印。


三、
  我喜歡妳,阿嬤。小時候不懂事,覺得妳身上有股老人的味道,回鄉下總惦念著玩耍,與妳不親。頂多在大人的督促之下到妳面前背三字經、拿獎狀領紅包。  上大學後,年輕氣盛的夢想把我們的心拉得又高又遠,旅行、出國、演講、創作……家鄉的存在因為理所當然,反而輕如鴻毛,不值一提。我走到中俄邊境、內蒙、甘肅、新疆、西藏,不停面臨如何表述自己從何而來、生自哪裡?才發現自己對原生地、原生家庭的陌生與疏離。我以為只要我走得夠遠,生命才有遼闊開放的張力,可惜不是。視野的寬廣確實是個人之力所能拓展的,然而生命的縱深卻需要返身凝視自我的家族──這需要勇氣。看自己的爸爸媽媽、看他們自小生長的土地、看永遠默默守在身後的妳,我才會明白,為什麼我有辦法走到那麼遠,卻還是必須回來。

  那是根。根扎得不深,不可能枝繁葉茂。

  我喜歡妳,阿嬤。當我牽起妳的手如家常便飯;當我讓妳扶著我肩頭走路,感覺妳八十個年頭的重量;當我坐在妳身邊,好奇地問起既往,妳不値一提的神情,提醒我過去到底有多苦。妳與我說:「鳳仔,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光。」

  我自作聰明、興味盎然地追問,那妳有沒有什麼年輕時一直想做,卻還沒有完成的夢想?妳愣愣地看著我,一時無語。一旁媽忍不住解釋:「妳這個問題,阿嬤聽不懂啦!」我才驀地明瞭,夢想是什麼?這個問題不曾出現在妳的生命裡,你們那個年代,盡守本分就已經如此艱難,什麼叫自我實現?妳只知道交工、種菸葉、賣菜、養豬、撿雞蛋。

  我的臉青一陣紅一陣,這是我們這不愁吃穿的世代才有的權利。當年妳連阿公長什麼樣子都不清楚就坐轎子嫁過來了,生了五個孩子,每次生孩子前,妳就自己爬上床,鋪一塊布,安慰自己:「這是天生人,不是人生人,不怕不怕……」後來爸爸叔叔們就這樣一個個落地了。

  妳白天到別人家交工,晚上做自己家的農工。冬日午夜,蹲在豬圈角落,協助十六隻新生小豬輪流吃奶,為著一隻母豬沒有那麼多乳頭,妳卻希望十六隻小豬都存活下來,多賣一隻,就能多籌措一點孩子的學費……有時,清早割兩藍滿滿的地瓜葉,一肩挑起從內六寮步行到美濃鎮上,賣個十幾二十元,再走回來,只為給孩子們的便當加菜。

  爸爸說,小時候的便當永遠都是蘿蔔乾配白飯,有一回多了個荷包蛋,他開心死了,每次下課鐘響就要打開便當盒確認一次,唯恐蛋變成雞飛走。

  荒謬的情節,如同電影劇本,是我們不能想像的畫面;如同妳不能想像我們如何遠走高飛,為冒險或旅行神采飛揚。

  我一直很厭膩,爸媽拿他們的時代與我們相比,總是悶哼一聲:「拜託,現在時代不同了!」對這種不對等又不實際的倚老賣老,嗤之以鼻。

  如今我才懂得彎腰體諒。因為,下一輩有能力說出一句「時代不同」的背後,那是埋藏了多少世代的努力。


四、
  開始主動翻閱美濃的歷史,為了觸摸家的縱深。

  一次偶然的機緣下,我知道妳是台灣西拉雅族的後裔,可妳從不說。我去戶政事務所調出日治時代的戶籍謄本,看見了每個欄上都填上了「熟」──熟番,就是平埔族。

  親愛的阿嬤,妳的家族是台灣土生土長最久的原住民族,藏在美濃唯一的閩南庄裡,妳嫁給阿公,說一口流利的客家話,卻絕口不提,生怕人家提起一個番字,卻又對他者不經意的輕蔑耿耿於懷。

  阿嬤,時代不同了,我們應該要抬頭挺胸的啊!

  大伯選擇用佛教儀式為妳舉辦喪禮,一次誦經到一半,殯葬業者來將妳的大體從冰櫃裡拿出來退冰,姑姑事後得知,懊惱又傷心,沒跟在妳身邊先跟妳說一聲,大體就被移位。她一個人坐在妳身邊,掩面大哭。

  我永遠記得,站在祖堂門外,眼角餘光裡藏著姑姑孤執的身影,有太多的歉疚與不捨,那是一個女兒對母親守護不足而生的眼淚。面對死亡的不可逆,我們需要比想像中更多的時間來消化。

  平常工作太忙碌,人際網絡繁雜,片刻與片刻銜接,切斷身家背景照舊可以生活。

  我是如此珍惜,回美濃長居一周陪伴妳、回憶往事、一頁頁掀開自己身世的時光。好好地感謝與道別,是多麼重要的事。

  入殮前,我們為妳進行莊嚴的淨身儀式,圍繞在妳身邊,深深看著妳。當殯葬業者引導我們走上前,輪流為妳的腳按摩,跟妳說話,畫面就被淚水切分成許多重疊的透明格子。祖堂被家族包圍了,一層一層,從兒子、媳婦、女兒、女婿、孫子、孫女、外孫……這是妳一手辛苦扶持的家,縱使有不完美不平和,縱使爭執紛擾,妳心心念念的子孫,還是團團圈著妳。我突然覺得我們像一株古老的大樹,分支再分支,妳是根脈之一,帶領我們覺察枝繁葉茂的意義。「家業」這兩個字,第一次如是莊嚴地在我的腦海中出現,是妳的堅毅慈悲,成就這個大家庭。

  一個早上我醒來,推開廚房的門,發現爸坐在餐桌前,一副認真寫作業的樣子。他有點羞赧,搔頭對我笑,手上還緊捏著一小團捏皺了要扔掉的草稿。爸爸罕見伏案寫字,儘管嘴上嚷著不會寫,卻抓了一個無人的空檔,努力嘗試表達。

  妳的兒女把他們寫給妳的字句交到我們的手上,這些平時不輕言的愛。

  養育之恩,無以報答,原來是這個意思。
  阿嬤,妳帶我們看見的,又豈止是祖孫之情而已。


五、
  我站在這裡,看這片山城風景。

  小叔叔蓋好的清水模房子煞是顯眼,後頭是爸爸與大伯改建的老家,妳的菜園分給大叔叔整理了。不遠處有傳統三合院,一旁種有香蕉樹與絲瓜藤,更遠處是山。這裡處處可見青山水圳,我彷彿看見了年輕的阿公和妳、與外公外婆,在這裡忙碌穿梭的樣子,爸爸媽媽在這裡,赤腳奔跑著長大。

  南方第二期稻早已綠油油一片,山巒會隨著午後的空氣,一點一點沒入雲裡。

  我依稀聽見了什麼,原鄉溫暖的勸慰。

  生命的縱深拉長了,根鬚向下生長,緊緊抓住土地。枝頭又生出新芽,隨扶疏的枝葉,一起迎風搖擺。


  


07 3月, 2015

我的一雙學弟妹



那是2009年,
妳厭倦大醫院的護理工作,辭職。
你當兵剛剛退伍,孑然一身。
我在台東遊蕩,居無定所。
我們剛好都處在沒有未來的時候,
約好一起去走十九天的雪山山脈。

妳大學讀護理系,你大學讀化學系,
一個註定當護士,一個應該要在實驗室。
這些職業離土地太遙遠,所以我們喜歡爬山,
不是因為山的呼喚,是我們非常需要山。
一無所有之時,我們從未想過,未來會一起生活。

這張照片,是雪山山脈大小劍的油婆蘭營地,
我們上去等日落。
時間還早,鋼杯、爐頭、收音機與書躺在地上。
沒人說話,不談論任何未來,
天地何其大,前途茫茫,
好險森林草坡帶來巨大的安靜,我們走到渾然忘我。

那時我與小飽還沒在一起,
沒想到有一天妳放棄護理,就像不知道小飽會作農。
這天我想到,何其有幸,
我們在花蓮,一起耕種,互相支援。

儘管妳說爸爸走了,
儘管妳說「我就是要他在,他為什麼不在?」
可就是因為爸爸不在了,妳才想起妳的夢想。
妳是台灣劇組隨隊護士第一把交椅,
幫無數大導演大明星量血壓與包紮,
是爸爸離去讓妳想起從農的心願,搬到花蓮,
此時小飽已是熟練的農夫&麵包師,
妳一切才剛剛開始,藏有耕種與買賣的天份。
那個時間點實在湊巧,於是你們一起種田,
配以自學生時代就有的默契,合作無間。
偶爾想起,我都覺得像是在作夢。
所以麵包會送到電影人手上,一點也不奇怪。

一切像是冥冥中被安排好似的,
從來不知道劇本是這樣鋪陳的。
雖然妳總是說我們在一起很噁心,
拜託都結婚了妳就接受這事實吧。
要與妳說,一起在花蓮工作真的很開心,
爸爸雖然不在了,但是我們在,
蔬菜與麵包,就是當年我們茫茫山林裡拿在手中的地圖。
現在的生活,現在的安排,
是爸爸送給我們的禮物,他看顧著。
好好做妳/你自己,盡情地種下去與賣下去吧!


學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