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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5月, 2015

五月二十一。雨的滌洗 (花蓮/壽豐)

                                       


只是因為起心動念。只是因為選擇跟隨心念而走。
它其實並不容易,生活有太多欲望和實務蜂擁而來。

[糖,來了]的小糖南下花蓮開小村大會,開車送她去車站,
鋒面讓細雨紛紛,濕答答的壽豐一直都不讓人陌生。
剩下五分鐘火車就要開了,我的開車技術一向很差,
依然能飛車,安全把她送達,覺得自己幹得不賴。
大概是,有一點點開心,所以回家路上不知為何,
看著兩旁的小樹與田,感覺他們在細雨中的自在,
葉面有發亮的綠,輕輕招搖,
我突發奇想,想開車去兜風。

心底掙扎,稿子和計畫書還沒寫,
若按大腦命令而行,一天可以做許多事。
我並不明白,心在搔動什麼。
仔細聆聽它的聲音,非常細微,
於是經過社區的彎口時選擇直行,過家門不入,
越過彎口一刻,我聽見底心高舉雙手的歡呼。

雨刷一下一下劃過擋風玻璃,
我人在車裡,卻像走入雨中,
台九線上兩旁的樹,在雨中很舒服的樣子。
遠方的山一層一層,山嵐沿山腰輕輕繞旋,
朦朧又寬闊,天地柔軟如詩。
一瞬間,我深深感激著花蓮這些歲月,包含著辛苦暗影。
這些天地山海、花樹草葉和農作物,一直都在身邊陪伴。
從初來乍到、半工半寫作、離開與搬遷、
小村六戶熱鬧又真實的諸多畫面,重點式掠過腦海。

轉入鯉魚潭的山路,山路比大道窄小,夾緊,
彷彿看見雨水從綠葉滑落,水珠掉下一瞬葉尖的抖動,
植物們在雨中都好放鬆,風吹隨之顫動,大地神清氣爽。
順著山路蜿蜒,經過白鮑溪、經過荖溪,
「滌洗。」腦中閃現了這個詞。
雨水滌洗大地,也滌洗了自己。
我才發現原來心底的抑鬱沉積多時,但一直不自知,
直到這時候才跑出來。
我在車裡,仰頭看著天空的眼淚,落下、落下,
彷彿在穿越宇宙。
那是甘露、是滋養生命的泉源,
但大多時候我們抗拒它,看到的只是濕漉漉的表相,
看到的,只是自己的方便。

鯉魚潭過後,視野開展,山谷氣勢逼人,
山嵐像一匹頗為大氣的白紗輕輕拉開,垂掛在眼前,
天空很溫柔,而山景壯闊,
不只是風景優美的關係,因為打從心底欣賞雨的存在。
谷地入口前,停車走入雨中,
走入雨中,靈魂被淋洗,忍不住跳了一段小小的舞,
離開前,向山頂禮。彎腰,手觸碰到地。

轉身上車,謝謝天空帶來雨水滋潤山林,我哼著歌,
謝謝這一場滌洗,珍惜在花蓮的每一個覺知到的現在,
感覺心臟真實的跳動,重新與自然連結。
我盯著隱匿良好的抑鬱,雨水讓它現形,
「我接受你。」我說。
那些說不出口的,全都無所遁逃,
大方承認以後,也不會隨山嵐一起蒸散消逸,
它隨著水的滌洗,徹底的沉澱並且存在。
如同雨露滋養。





19 5月, 2015

四月二十六。台南





睽違多年,我對這裡已經沒有期待。
我不敢有期待。
年輕離開時,寫了一篇〈不可逆〉,
為了長大,努力把自己從一個深愛的地方拔起。

太愛了,未曾想過要回來,台南卻自己找上門。
有人邀演講、有人約住宿、有人借機車,
我就又可以,緩慢地騎著機車,
在南方的艷陽下(黃花風鈴木和炮仗花還開著)
呆呆傻傻,從容騎著(毫不在意趕時間與否)

這城市的樹真美,清早或午後的陽光明晰,
一如印象中大剌剌潑灑。
這幾年變化太大,以為景物也差不多全非,
正逢身心虛寒的時刻,
陪學長姊照看他們夜半氣喘發作的孩子們,
辛苦的大人都沒有睡好,我看著堅強父親母親的身影,
覺得自己的煩惱渺小,突然間有些輕盈。

騎著豆的機車(大學時代阿弟仔啊)找到法華街,
停在一片綠色老門前,發現隔壁是一座安靜的學校操場
雲歡欣鼓舞走出來迎接,一看到我:「妳怎麼了?」
我承認自己有些狼狽,連月磨難又睡眠不足,
聆聽她碎念著怎麼那麼瘦要吃胖一點,
走進這幢她回台南與友人共同養出來的房子,
確實有些虛弱,我倒躺在沙發上,兩個孩子在身邊跑來跑去,
她走上走下張羅著,最後聽從指示上樓補眠。

睡了很久,醒來看到陽台對邊操場的紅色跑道,
邊側老樹篩下黃昏夕陽,斜斜射落。
唉,果然是台南。

我無可否認對南方地域的情感,儘管如此鍾愛東方。
馬路的摩托車聲、運動的人們、窗邊的盆栽、房間的磨石地板,
打開手機,幾封簡訊。
雲貼心地說出門買菜晚上一起吃飯;
金學長傳訊怒吼為何早上不讓他付錢;
豆問明天哪時候過來方便?
他們都,帶著一點想念。

感覺到被愛,滿滿的愛。才重新活了過來。
我好像,是被台南找回來"補氣"的。
他們一直都在,時間流轉了,
人事全非以後,以一種嶄新的面貌迎接與照顧,
不同以往,帶著輕柔的溫暖。如風。
這種自然而然的柔軟讓我不知覺陷入,被圍繞的感覺真好。
無任何懷舊之姿,只是被惦念著。就在當下,在這個當下,
我逐漸清醒,湧現活力,如同過去。

而我們不一樣了,我們長大,
大到足以聊起母親這種病,聊起(困難異常的)夫妻相處之道,
「妳變柔軟了,妳知道嗎?」
「我以前很硬?」
「妳以前不可一世。」
「嗯,妳想念以前不可一世的我?」
「我全部都愛。都是妳。」
我有些錯愕,以為要二擇一,想不到是張開雙手全部擁抱。

曾經抗拒這些擁戴,如今懂得珍惜,
所有的自己,所有正在流逝的每一個現在。
無論光明與黑暗。

回到學校,因為情感澎湃,澎湃到腳汗溢出了拖鞋,
她指著我大笑說這是妳的演講服!天啊妳穿夾腳拖!
(沒想過有演講服這種東西)
我走進會議廳,遇見十多年前在這裡播放幻燈片的自己,
那時總不顧一切朝山裡飛奔。
承辦人是小我十三屆的學妹,
主持人是大我三十屆的學長,
我站在時間軸上,往前或往後看,路都綿延無盡,
這個甲子活動不可思議。

你看見的不僅僅是青少年,那不過是一個起點。
你還看見看見了父親母親、看見孩子、
看見長者風範、以及幼輩仰望的神情,
看見一個學生如何成為社會人
如何在工作與家庭間快速旋轉旋轉直到失焦,
然後慢慢停下,放下並且轉身,重新對焦。

那麼多的人生階段,卻能一次並陳眼前。
演講結束,長者離去前,給我一個禮物,
那是一本,數日前我站在書店裡猶豫不決最後買下的書。
我將朋友的桑葚果醬轉贈予他,
彎腰的時候看見時光,暗夜裡閃爍如星。

一直記得離開前,握著手機,
在綠色老門外與一位新朋友的談話。
一趟旅程,照見許多咬牙掙扎,
陽光刺目,我瞇起眼,
生活愈凌亂、愈敏感,愈容易感受溫暖。
那些人那些景和流光歲月確實一去無影蹤,
但愛仍存,恆常流動,等待我們俯身拾起。

這個地方啊,是不可逆。
老天,我多麼珍愛不可逆。




騙局 [旅讀中國]

    [photo by紅/內蒙古‧中俄邊境的大哥 ]



我從內蒙古走到青海,同行的紅和豆子準備結束假期回台灣,在她們回家、我獨行新疆前,三人決議偷偷返回數月前中俄邊境的小村探望陳大哥。感謝曾經的傻勁與衝動,才開展出綿密深長的故事。

§ 此文甚長,觀者三思 §


1、
    「在哪兒呢?」哈爾濱小吃部裡,我拿起手機撥給遠在中俄邊境的大哥。

    「啊?你在海拉爾!」激動地坐起身。

    我和紅面面相覷,海拉爾!明天一早我們就坐火車到海拉爾了啊。

    「喔,上海拉爾機場接客人啊?……喲!這麼搶手,被人家包車一包就是五天啊。」我一邊笑一邊對紅擠眉弄眼,我們偷偷跑回來看大哥,這幾天他卻忙著呢!

    「……嗯,我還在青海,明天準備進新疆了……知道我會小心……」此時紅一把把手機搶過去。

    「欸大哥!我剛好有三個朋友明天要到海拉爾玩,你幫我一塊兒把他們帶上好不好?」紅偎著手機,靈活地轉著眼珠子對我笑。

    豆子什麼也不懂,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聽我們瞎搞。

    我看著紅大膽提出的無理要求,既震驚又難掩興奮,一般被包下來的車子是不能再搭載另一組客人的。大哥根本不知道是我們弎,衝著這人情要他順道撿人,也是太無恥了點。

    「耶──可以是吧,大哥你真好!給你朋友的手機號,明兒一早她會聯絡你。好好款待人家喔!」紅念出豆子的手機號,只見豆子瞪大了眼睛,直直盯著我們。我努力忍住,幾乎要大笑了。

    掛斷電話。三個人即刻討論明天和大哥見面的情形。好在大哥並不認識豆子,這一路他三不五時就打電話給我和紅,要我們回去,這下真回去了,要怎麼瞞天過海給他驚喜呢……

    「大哥不會察覺我們偷偷回來吧?」我問。

    「他怎麼也料想不到啦,青海那麼遠!」紅說。

    「幹嘛把我扯進去?」局外人豆子無辜地說。

    我倆雙雙看向她:「大哥精明得很,成敗就看妳了!」


    那一天夜裡,從哈爾濱到海拉爾的火車上,紅和我都處於一種手足無措裡,車窗外黑黑的風景黑黑地隨鐵軌壓過,我們下了一場輕狂的賭注,為了從北京到遙遠的中俄邊境,付出三十個小時無座火車的代價。

    鋪好報紙,仰頭鑽進人們的座位底下,惶惶然藏匿在座椅的四枝腳之間。乘客的鞋子近在眼前,鞋襪的臭味隱隱在空氣裡浮動,薄薄的報紙很快就被身體的翻覆給弄破,露出底下骯髒的地板,口香糖黏黏的,角落裡有人們啃過的瓜子殼與喝完的飲料杯。

    歪頭探看座椅上的亮光,豆子艱難地、半蹲半坐地擠在窗邊,木然地盯著鬧哄哄的車廂,搖搖晃晃跟著不安與騷動前進。我縮回原來的姿勢,昏昏入睡,就是回來了,只是沒有說,也沒什麼好多想的了。

    隔天一早,豆子打電話聯繫大哥,約好在海拉爾客運站碰面。

    在車站的木椅上等待,紅和我都很緊張,不時跑出去探看。車站門口有許多賣熱狗、水果、冷飲、報紙的小販們,一時眼花撩亂也看不清,又擔心被精明的大哥發現。

還在張望,豆子猛地拍著我的肩膀:「你大哥來了!」

「在哪裡?在哪裡?」

「那裡!抽著一根煙走來。」看過照片的豆子認人的本事還真有那麼一點。

    紅和我著急了,沒管有沒有看到大哥,人已經閃入車站內,留豆子在那兒等著。
我們躲在一個大盆栽後頭,慌得一塌糊塗。

    在盆栽的大葉子之間,我們看見大哥走進車站,經過豆子的身邊。豆子隨即走上前,但她個頭太小,大哥竟略過了她。

    紅按耐不住,率先跑出去。「大哥──!」一個飛跳,人已經掛在大哥身上。

    大哥盯著紅,連她名字都沒叫出來。

    「大哥!」我給大哥一個深深的擁抱,他卻沒有反應。

    唉,他傻了,他難得這麼傻。

    「妳、妳們、妳們怎在這兒?」大哥講話悠悠忽忽的,這神情不像他。

    「回來啊,不行啊?」紅狡詰地笑著。

   「不說好了叫你來接嗎?」我在一邊閒閒地說。

    「大哥你好,我是她們的朋友。」豆子在一旁有禮貌地自我介紹。

    「那、那你們、其他的朋友……」看得出來大哥故作鎮定。

    「這不就三個人了嗎!怎啦?你希望是其他人,不滿意啊?」紅拉著大哥的手輕輕晃著,我看著大哥沒有焦距的眼神直笑。

    我就這麼記起某個畫面,是兩個月前,我們在中俄界河邊,把車門全都打開,讓風呼呼地灌進來,幾個人在車裡迎著風哼歌。大哥在我倆哼了一段歌曲之後,轉過頭來說:「妳倆來了以後,我希望的事只有兩件,一是我可以去台灣,二是妳倆再回來室韋。」我們那時沒有說話,一旁大姊(大哥的妻)笑著說:「這兩件事好像都不太實際。」

    是啊,是不太實際。但後者顯然比前者容易得多。

    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大哥的恍惚與錯愕:「……好啊!我明白了……」他盯著我們,連說了兩次:「妳倆啊……」喃喃著一些我也聽不清的詞彙。

    大哥這回是真栽在我們手上了,看他這麼一愣一愣的,連日來的煩躁與奔波都值得了,那些為了要不要回來、以及如何回來的爭執與協議,那些掙扎與思念,那些妥協那些疲累。

    「上車吧!北京客人在車裡等著呢。」大哥說。

    「這包兒為啥還是這麼沉啊?」大哥一邊和紅搶著大背包提一邊喊著。


2、
    豆子細細打量著這個我倆念念不忘的室韋村,村裡安靜的風景、樸拙的人們、吵鬧的雞狗、堆屎如山的茅廁……除此之外還有太多一時之間來不及分享的,它壓在外來者的想像底下,一廂情願被封存起來。

    晚上窩在小屋裡一起吃晚餐,大姊弄了簡單的家常菜,我們閒聊連日來旅途的種種,也談最近家裡瑣碎的小事,氣氛平靜得像在這裡住了許多年似的。連自己都覺得恍如夢中,一幫人都還沒從會合的震驚裡恢復。

    大哥給人包下了車子,必須載北京客人到其他地方玩上兩三天才回來。他不住抱怨:「整事兒便整事兒,一聲不吭,害得我沒法陪妳們!」

    紅說:「就是不想因為我們回來你把活兒都擱著,掙錢要緊嘛!」

    由於有客人,家裡不夠住,大哥開車送我們和旭旭到他二姊家睡。整個村就那麼丁點兒大,從大哥家到二姊家,約莫只有五分鐘的車程。坐車到二姐家的路上,大哥得意點用車上新裝的MP3設備,一曲〈遇上你是我的緣〉就這麼流洩在車裡。這是青海藏族女歌手央金蘭澤的成名曲,是大哥最喜歡的歌。我和紅順隨唱和,大哥唱得尤其大聲,完全不像他平常的樣子。車抵二姐家門口,豆子跳下車的同時,大哥按下了replay的鍵,我按住跟著要下車的旭旭,摟在懷裡,接續高聲唱著〈遇上你是我的緣〉,整台車在夜裡搖晃著我們的歌聲,飄盪在這個闃黑的夜裡。

  「高山下的情歌 是這彎彎的河 我的心在那河水裡流
   藍天下的相思 是這彎彎的路 我的夢都裝在行囊中──」

  一車都在振動,起伏著聚首的激昂,大哥唱得尤其起勁,他的音早就不準了,沒有人的音是準的,但我們都放聲高歌。

  旭旭被我摟在懷中,盯著我們五音不全的高亢,說:「我爸發神經了!」

  我大笑:「是麼?」

  旭旭說:「他從來不會這樣的。」

  一曲唱完,大哥再度replay了一次,彷彿在百年前就講好了的默契,持續在車上高聲和著〈遇上你是我的緣〉。

  大哥今晚不太一樣,好似喝了酒,整個人像蚌一樣張開了兩片大殼,拍著方向盤,身體隨著音樂大力搖晃著,高聲唱著自己也掌握不了的音符,只剩咬字是清楚的了。紅坐在駕駛座旁,腳大辣辣地擱在前台座上,窗戶全拉下來了,風呼呼吹著,她一手撐著自己的下顎,一邊配合節奏點著頭。

  我摟著旭旭唱著、搖晃著,一時興起,跟她說:「咱們下去跳舞吧?」

  旭旭一抬眼:「好啊。」

    〈遇上你是我的緣〉已經replay了第四次,我同旭旭跳下車,跑到車的引擎蓋前,看著車裡持續搖晃的兩個人,我站在風中,大辣辣地指著駕駛座上的哥,大喊〝Spotlight!〞

    哥打開車燈,把音樂的音量放大,旭旭就舞在風裡了。她隨著夜風優雅地打開身體,像芭蕾舞者一樣地旋轉了起來,夜風很涼,她的衣服在風裡飄飄飛著。空氣裡轟轟烈烈地飄動著一些我們也說不清楚的什麼,我在她身旁跟著胡鬧跳了一會兒,紅捏著鼻子對我搧了搧手,我就摸著鼻子退了下來,負責在旁邊替旭旭鼓譟與歡呼。哥故意把車燈打成遠燈,讓旭旭在一片閃閃的光裡,像蝴蝶一樣優雅地在風中展翅,我看著看著入迷了,忍不住自己又跑了進去,隨旭旭一起起舞。車上兩人看見我跳進光束裡,惡作劇式地令車燈陡然關掉,整個場景陷入一片黑暗,剩下我和旭旭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全然不顧外在條件了,我們只是一廂情願地亂舞著,誰管他的燈光或音樂?

    燈光再度打開,音樂以一種震天嘎響的高音再度響徹黑夜。本來已拎行李進屋的豆子跑了出來,看見四人恍如嗑藥般,不受控制地搖晃著自己。

  她噗哧笑了,一邊笑一邊坐上了車,靜靜看著這些不受控制的靈魂,鼓弄這個魔鬼也似地黑夜。

    我再度退了開來,為著旭旭這孩子實在太美,她的身體在夜光裡像是天使,在兩道冷冽的光束裡顯得分外美麗,伸手投足,都充滿純真的張力,硬生生切開這個沒有理性的黑夜。大哥的眼神在夜裡顯得更深沉,紅依然撐著腮幫子,看著燈光下的旭旭。我站在黑色裡,任風張狂吹打自己,要自己深深地記住這個畫面,大喊:「唱吧唱吧,跳吧跳吧,管他的明天後天!」。

    大哥換了一首歌,是搖滾的〈月亮之上〉,動感旋律一起,我和旭旭即刻扭動身軀張牙舞爪,在車子旁發狂野似地跳著,大哥大笑,笑聲深深地迴盪在這個黑夜裡。紅倚著車窗,順著風望向沒有指針的黑夜,一切彷彿跟她再也不相干。直到我和旭旭跳得累了,兩人雙雙跳上車再也不想動。

                 大哥說:「不跳啦?」

  「不跳了。」我摟著旭旭搖搖頭,一邊喘氣一邊堅定地宣示。

  大哥說:「等我過兩天回來,咱們去歌吧玩個痛快!」

               我們一下子不說話了。

  「怎啦?」

  我說:「大哥,我們只待五天呢,等你回來,我們就走了。」

  大哥說:「你說啥?再說一次!」他即刻關了音樂,氣氛一下子從最高溫降至冰點。

               「她們要趕飛機啊,時間不等人的。」我納納地說。紅依舊撐著腮幫子,但是她的眼神從風裡回來了,垂著頭,嘆了一口氣。

「好不容易回來了,怎那麼快又說走啊?」大哥握著方向盤,沉沉地質問。

    沒有人再說話。我們已經盡力了這是。

               「好,妳們再過兩天走?沒準兒再延後?」

               「嗯。」

               「好吧。」哥沉默了五秒鐘,說:「我載北京客人玩兒去,妳們在家陪旭旭和大姊,兩天後我直接趕到海拉爾火車站送妳們,這樣成吧?」

               「大哥──」紅還想再說什麼,被大哥打斷了。

               「就這樣了,妳們進屋去吧!晚了該睡了。」大哥武斷地下了命令,這個黑夜簌地冷了起來。

    我們下車,向大哥揮揮手,看大哥使眼色要我們進屋去。我們賴在那兒,看大哥再度打開車燈,駛進冷冷的黑夜裡,卻怎麼也熱不起來。

    我垂頭喪氣地進屋,旭旭還一股勁兒和我打鬧著,紅和豆子早早進了房間談話,留下我和旭旭纏鬥。到最後,所有的道具都拿出來了,包含雨傘和垃圾桶,我和旭旭持續耍弄著孩子氣,像小說裡的武俠人物,一邊飛簷走壁一邊舞槍弄棍,吆喝聲不時靈現在這個冷冷的夜裡。混著大哥的不捨和我們的難受,搬弄著人生聚散離合的舞台。


3、
    這天一早大哥便載客人出門了。

    我們幫大姊刷新澡堂的油漆,澡堂充斥著木頭的香氣與油漆的刺鼻味兒,窗戶都還是空的,油漆時探頭就能看到外邊的藍天,窗外向日葵的綠葉襯著金黃色的花心很好看。幾個人弄得一身髒兮兮,大姊在屋裡屋外來回忙乎著,又是餵豬又要作飯的。我一邊油漆,一邊心驚於如果沒有我們,要大姊一人忙到幾時。

這個小村,被政府列為「十大魅力民鎮」之一,寓意發展觀光,家家多搞家庭遊,大哥家也不例外。我挪了一下椅子,又爬上去上光漆,想著觀光的確改善了人民生活品質、村子也熱鬧些,但當一家家的新房與澡堂都起來,數年後室韋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帶旭旭上街,到小雜貨店裡挑選給大姊的情人節禮物。

    「旭旭,妳媽喜歡啥呀?」

    旭旭跟在後頭,從頭到尾都搖頭:「姊,妳們別買東西,她啥也不喜歡!」

    「別逗了,儘管說吧!」紅盯著旭旭說。

    「髮夾如何?」我趴在櫥窗上頭,相中了其中一隻蝴蝶。

「這隻也不錯。」豆子指著另一尾小魚說。

    我們開始品頭論足,旭旭忍不住也湊了過來,七嘴八舌到最後,挑了兩隻髮夾,請女店員用盒子裝起來,簡單包裝好,用亮晶晶的禮緞繫上蝴蝶結。還給旭旭買了附鎖頭的日記本子,不理會旭旭「不讓妳們花錢」的鬼吼鬼叫。

    她不是她老爸,絲毫控制不了我們。

    走回家的路上,下起雨來,我們在雨中小步跑著,遠遠看到一輛白色車子駛來。「爸!」旭旭往白車衝去,大哥搖下車窗,探出頭:「雨下得大了,快上車!」

  我們跳上車,突然有一種詭譎的荒謬感:「不是說今天不回來嗎?」

  「帶客人上莫爾道戛森林公園,下午說夠了,小孩子哭鬧,就說要回來休息,明兒一早再走。」

  「這樣啊……」高興之情很快取代了荒謬感,今晚意外地將很熱鬧啊。

    到家,我們紛紛跳下車,大姊已經在家裡煮好飯了。今天的晚餐是木須柿子(蕃茄炒蛋)、炒青椒和炒豆角,都是我們喜愛吃的菜。端坐在餐桌前,我們夾起第一道菜,誇張地讚美今夜:「好、好、吃、喔──!」

  看大姊開心地笑著,我用眼神示意紅,東西什麼時候才要拿出來。

    晚餐已經到尾聲,由於大哥臨時回家,大家很盡興地隨意胡亂聊著。大哥說:「妳們今兒個下午又上哪兒去啦?」「啊哈哈哈──大哥,我們每天都會上街閒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向紅使眼色,差不多了吧!豆子一如以往不動聲色,靜觀其變。旭旭倒頗有蓄勢待發之感。

               「大姊,大哥有話要對妳說。」紅撞撞大哥的手肘,對大姊說。

大哥一臉狐疑:「啥?」

「嗯哼,你不是說今天是情人節嗎?」

    「爸,你說好今天要對媽咪告白的。」旭旭古靈精怪,誰說要讓大哥告白的?

    「呀──大姊,這是大哥要送給妳的,情人節快樂!」紅從背後拿出今天下午我們的傑作,呈供到大姊面前。

    「大哥,你快說啊!」我們幾個全倒向旭旭,乘勝追擊。

    「啊哈,啊哈哈,別這樣……」大哥開始打哈哈了。

    小魔鬼旭旭站到爸爸和媽媽的中央,主持大局:「爸,你要大聲跟媽說〝 I  love  you~〞,並且給一個吻,今晚才能離開餐桌。」

    大姊一邊笑一邊站了起來,竟到牆邊攬鏡自照,用新拆開來的髮夾束起頭髮,我們為她的大方笑得東倒西歪,回頭卻見大哥拿了一條毛巾擦汗。

短短數秒,時空都靜止。

    大哥吻住大姊的時候,滿屋子歡聲雷動,聲聲「情人節快樂!」、「情人節快樂!」混在一屋暈黃的燈光裡,就要溢出黑夜的邊界。我們跳著鬧著,自己都忘了什麼時候為什麼我們走到這裡,過了什麼樣的情人節,如何變成這小村的一份子以及,最後又是怎麼離開的了。


4、
    大哥送北京客人到海拉爾機場,到客運站與我們會合,再送我們到火車站。

    火車站大廳裡,我們背起大背包,說:「大哥,夠了,回去吧!開車小心。」

    大哥不管我們,逕自買了月台票,陪我們走過大概有十來個車廂那麼長的火車月台。月台上鬧哄哄的人聲鼎沸,火車要開了。

    庸俗地拍了近日來唯一和大哥的一張合照。

上車前,我拉著大哥的衣袖,在混亂的人群裡對他大聲說:「悄悄話。」

「什麼?」

「蹲下來,我要說悄、悄、話!」

大哥狐疑地蹲到和我一樣的高度,在他耳邊輕輕地吻了一下。在他震驚而來不及反應的眼神裡,送給他一個大大的笑容,心滿意足地上車。

紅在後頭大叫:「怎麼可以!」飛撲到哥的身上,抱著。一旁的豆子對大哥點頭微笑,拉著紅上車。

    我的位置靠在月台這一面,看向窗外,我向大哥揮著手,拋了一個飛吻,示意打電話的手勢。大哥盯著我笑,他也揮著手,然而那手在空中卻怎麼有些無力。我回頭看對邊的紅和豆子,她們專心地安置行李,獨留我一人面對窗外的大哥,他的眼神漸漸失焦,好似揮的不是自己的手。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眼睛該逗留在哪裡,無論在哪個角落都顯得多餘,窗外有個人正盯著我們離開。

害怕這種殘忍。

               我叫住紅:「大哥在外頭看呢。」

  她望了窗外一眼:「喔。」隨即又忙著整理背包,那一聲「喔」有太多的閃避。哥仍在窗外看著我們,我們卻竟無法再多看他一眼,忙著閃躲,連笑容也要努力撕扯。

    火車啟動了,我鼓起勇氣,再看向窗外的哥。這大男人竟跟著火車走,我趴在車窗上,看著他隨我們的窗戶一起移動,心裡快要承受不住。火車愈跑愈快,大哥也用跑步的了,他跟在我身邊一起跑了幾步路,火車太快了,他追不上我們,他停下來了。我向愈來愈遠的他揮手,知道自己的眼神也失焦了。




 刊載於雜誌《旅讀中國》2015/5月號[穿越青海]

14 5月, 2015

四月。我要當孩子(家族排列記)

                                                       [photo by google]


直到這一年,我才明白,春天是艱苦的出生。

一、
早上醒來,我躺在床上發愣,頭還有點痛。
想著自己有沒有作夢,在一片模糊的腦袋裡搜尋。
嗯,沒有。
我沒有動,繼續躺在床上,發呆一些時候,
剛睡醒,一切還很昏沉。
然後一個畫面,以極輕極輕,幾乎不可捉摸的樣態,
緩緩地浮現。

我有作夢。
那夢隱約幽微,幽微到我必須完全放空腦袋,
才可能憶起。

我夢到阿嬤。
這麼愛她,從沒有夢過她,卻在這時候夢見她。
我看見她的側影,她坐在門前,安靜看著前方,
那是孩子如我們最熟悉的身影。
我帶了一袋寶物去找她,說要給她。
我把那袋東西倒出來,裡面有許多玉石,一塊一塊,
還有本來要給別人的琉璃和葫蘆(?),也一併通通都給了阿嬤。
心裡有些羞赧:「這些玉夠好嗎?阿嬤會不會不喜歡?」
「啊,怎麼琉璃也在裡面,這樣XXX就沒有了……」
阿嬤看著我攤開來的寶物,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點了點頭。

我憶起這個夢,心底有些震驚。
躺在床上哭了──我夢到阿嬤。
需要平復情緒,清晨六點,一個人推門走到戶外,
坐在欒樹下的木椅上,撐著自己,又虛弱又敏感。

我看著樹,想著阿嬤的夢,
想著想著,想到阿嬤是西拉雅族。
就那麼一瞬,我突然連結起西拉雅族的記憶,
來自遠古的遠古,綿長又深邃的歷史。
那麼艱苦、那麼壓抑,
為了生存,隱匿身份到連下一代都不知道的真相。
接著,我一個人坐在那裡,大哭了起來。
眼淚不停滾落,無可抑制。

我盡情宣洩這個觸動,眼淚是母親贈予的力量。
撫著樹幹我感到安靜的陪伴,直到自己平復下來。
又走回臥房休息。

二、
閉上眼,立刻就看見那個自己。
我站在山裡,一樣綁著縫縫補補的紅色頭巾,穿到發白的黑色長褲。
背著大背包,黃色背包套在日光下的反光有些刺眼,
我兩手扣在肩帶上,仰著頭。

那神情從容自在,嘴角微揚,
日光森林裡,葉子被陽光照得發亮,
嫩嫩的綠、深深的綠,有草葉的芬芳。
光束被樹林切割,斜斜錯落在身側,
順著光的方向看去,蝴蝶在身邊飛舞,
我站在山裡,看著蝴蝶,心裡安靜。

這個畫面來得極快,而且明確。
幾乎不用過問,就能夠得到答案。
一直以為這段時間過得並不是太好,
但原來我很好、很好。敏銳得超乎想像。

三、
甚少這麼主動。
我舉手,清楚的表達:「我要當孩子。」
心裡有太多問題需要解決,某種力量推著自己向前:
「我要當孩子。」

所以當,一個轉身,
我看見祖先們的代表站在我面前,一瞬間我就回到美濃祖堂裡,
那個紅黑色的牌位在我眼前,
我雙手摀住嘴,眼淚來得無聲無息,
那麼鮮明,清楚確實。
我置身在美濃,由爸爸叔伯們出資,堂哥建造的新祖堂內,
眼淚靜靜流淌,把祖先們的臉都弄糊了,
他們浮現在淚光中,他們只是看著我。
我知道、我知道,我何其有幸有他們照看,何其有幸承接他們的重量,
那些原來不想說的,原來不敢妄想告訴祖先的,原來懷疑會受到責難的,
都在眼淚中浮現了。

原來,原來他們一直都在那裡,張耳聆聽子孫訴說。
原來、原來他們什麼都可以接受啊。
覺得會倍受干預、阻撓的,是我們自己。
覺得心虛、不足的,也是我們自己。
是自己的多疑以及不信任,拉開了與他們的距離。
我懷疑,祖先真的有辦法接受真實的我嗎?
真實的我脆弱不堪、沒有自信,叛逆無道、任性多變,
不按常規走、不符世俗標準,根本就不是一個好小孩,
祖先們會同意我嗎?祖先們會願意護著我嗎?

我哭,因為他們真的就在身邊。
我哭,因為無論我是什麼樣的孩子,他們都會看我。
我向他們頂禮,
謝謝他們走在我的前面,謝謝他們創造了我,
深深、深深的,一邊流淚一邊彎腰;
把對他們的愛意與敬意都彎下去,
謝謝他們作我的祖先。

我已經知道我要去的地方,非常清楚,而且篤定。
那裡荒煙漫草,一片原始,是個難以抵達的地方。
很少、很少人會這麼選擇(也許根本不會有同伴吧)
我很惶恐,他們真的會同意我去嗎?
想去的地方那麼奇怪,他們會不會不准我去?

說不出任何話語,也無須說出口,
我用肢體和眼神示意方向,
然後我轉身,回到家族的位置上,
艱難地、無比膽怯地,邁開第一步。

天啊,我真的可以走,真的可以去……
他們就在身後跟著,一點一點地往前。
我覺得不可思議,走得好慢好慢,一步好像一世紀那麼久,
一邊走,一邊擔心他們委屈,這是否背離他們的期待?
抓緊肩上搭著我的手(爸爸與媽媽),以保證他們不會棄我而去。

我必須繞路才能抵達那個地方,我繞了很遠的路,
一直哭一直走,以為徬徨無依一切卻清楚明確,
不可置信於他們真的願意跟我走,
支持孩子要去的方向。

現實中,那條路並不長,
但意識上,我卻覺得漫長無盡,甚至無法想像抵達的一刻。
就是因為我知道要去哪裡,就是因為那麼清楚,
幾乎是唯一的選擇,幾乎要獻身了,才會哭得那麼慘。

我以為,這地方可能把我與他們阻隔得千里之遠;
我以為,沒有人能陪我走到那裡;
我以為,自己終獨飲辛酸痛苦;
我以為,我是這樣一個任性不可理喻的孩子……
我幾乎不敢相信,真的可以去。
以至於走的每一小步,都那麼不真實、那麼恍如夢中。

所以,在即將要抵達前,就哭得愈發不可收拾……
那裡有一盞小小的燭光,晃顫飄移,卻不會熄滅。
愈接近那盞光明,我愈是不可置信,
怎麼、怎麼比想像中容易呢?怎麼、怎麼真的走到了?
幾乎要跪了下來。

是的,我想跪下,跪向那盞光明。
我考慮了一下,不得不把反向扶肩抓著祖先的手鬆開,
然後屈膝下跪。

我的祖先把我送到這個地方來了,我到了。
他們不會離我而去,
可是,這地方會不會讓我離他們而去?
會不會、會不會?
老天,哭到鼻涕都流下來了。

「把你的祖先,一起交付給那無以言喻的力量。」
有聲音指示我。
「把你的祖先們,一起交付給那無以言喻的力量。」

我珍惜這句話。
燭火很美,那盞光,一直會存在我心中。

沒有任何祖輩會阻撓,祖輩反而會護持,
只要自己夠相信、夠堅定,
他們就會在身後守候,並且穩穩照看,推著自己向前。
(這麼好,不是很令人崩潰嗎?)
是我軟弱又遲疑,他們不會離我而去,這根本不需要懷疑。
他們甚至說,不需要拖著他們走啊,
這樣我走起來辛苦,他們自己會走。
我只要把我自己顧好就好了。不用擔心。

我起身,擦乾眼淚,
向祖先們一一鞠躬。眼淚不爭氣又湧了出來。

阿嬤,妳有收到我送的禮物嗎?
我收到你們送的禮物了。
對不起,我竟然是這麼膽小怯懦的愛哭鬼。
這禮物好大喔,太大了,
我需要鼓足勇氣,才有辦法全心全意,慎重地接住它。

謝謝你們支持著我走向前。
我會記得跪在光面前的我。的我們。
那個不可思議、荒誕出奇,又無比真實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