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分類

24 11月, 2016

我愛我的魔法婆婆



身為一個不擅長料理的女人,
我對當"媳婦"一直有種莫名的自卑感。


但我的婆婆從不嫌棄我廚藝不精。
結婚過後,我花了一段時間跨越心裡的門檻,
練習叫男人的母親「媽媽」。
喊一聲媽不難,但要叫得順口,叫得心甘情願,
那得看妳是否打從心底接受多一位母親。


我的婆婆書讀得不多,但手藝很好,
學校畢業後小小年紀就跟著姊姊到大台北做裁縫,
那是台灣成衣製造業如火如荼飛黃騰達的時代,
她在萬華當女工當了幾十年,
只有小學畢業的她一直自卑於自己書讀得不多。
但說起食物(料理)和裁縫,那她是得心應手。


我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進出小飽家如進出自己家的。
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懂得請婆婆幫忙自己不擅長的事務。
對很有骨氣的女人如我而言,後者比前者,更加難上加難。


因為婆婆是裁縫師,家裡的布面製品,
從衣服、包包、窗簾到沙發套,全出自婆婆手中。
我時常驚嘆公公婆婆一雙手打造出來的家,
(公公會自己做櫃子、床架等,小飽木工應是遺傳無誤)
早些時候不太適應洪家的穩靜寡言,
不像我們劉家熱熱鬧鬧風風火火,
後來才明白,那是因為他們的話都讓手用去了。


隨著台灣成衣業走下坡後,婆婆也離開了工廠。
早年她什麼都自己在家做(包括孩子的尿布都是),
現在她則是想到才做。
她不喜歡為人代工,但沒放下縫紉,她樂於為家人服務。
閒時,她為家人修補衣褲,
更閒時,她喜歡自己用多餘的布料做她喜歡的包包。
幾個年輕孩子暗示她的美感太老派,
她就悶哼:媽媽又不是做設計的。


而剛好,我是一個衣服穿破也捨不得丟的女人。
就像我阿嬤一樣喜歡一補再補三補四補直到再也不能穿。
婆婆的存在,讓我珍惜也敬重。
也就有這麼巧,這陣子家裡的衣褲東破西破,
連我的電腦小背包的拉鍊也壞掉,
我把破掉的衣物一個個集中到這壞掉的小背包中,
想著回台北時請婆婆拯救它們。


可是,堂堂一個長媳婦,洪家唯一的媳婦,
怎麼可以把這些破衣破褲破包包,通通丟給婆婆要她一一縫補呢?
我在心裡掙扎了很久,也想過拿去外面給人車縫,
可是我想來想去,還是希望婆婆經手。
雖然知道媳婦好像不該這樣,但也沒人說一定不能這樣吧!
不管,豁出去了,我就是想要婆婆出馬啦~


回到台北,我鼓起勇氣拿出我那個破包,
然後一一把破包內的東西拿出來給婆婆看。
我婆婆說,包包的拉鍊不好修,要全部拆掉重弄。
「啊,那沒關係啦,多工就不用了……」我連忙把包包拿回來。
我婆婆拿起破褲子,說兩件褲子布料已薄到補了也會繼續破,
我們宣布它淘汰。
其餘的,婆婆就拿過去了。


其後兩天,我每次出門,回家,
婆婆就像變魔術一樣,變出一樣起死回生的東西。
就這樣,壞掉的都好了,可以用了。
斷掉的購物袋、裂開的保冷袋、鬆掉的褲子…
都能夠再跟我們一起生活。


回高雄前一天,我進門,
婆婆指著椅子上的電腦小背包,說她弄好了。
我忍不住歡呼,開心地像收到一個全新的禮物。
我拿起包包,發現婆婆用兩個短拉鍊巧妙地把包包接起來,
裂開的內層也車起來了,這個包包重生的同時,
從此多了一種溫度,有了新的記憶。
「好厲害啊!!」我開心無比,衷心讚嘆。


我好高興。
現在我有兩個媽媽,兩個偉大的媽媽。
我愛我的婆婆,她用她的溫暖包容收服我成為愛回台北的媳婦,
謝謝,神奇的魔法婆婆!




 
 
 

21 11月, 2016

阿媽,我是誰 [FB藝術接力(5)]





二○一六年十一月十五日。

「先生你好,我想調我家日據時期的戶籍謄本。」我交遞我的身分證。
「你想申請誰的?」先生問。
「我想找阿媽(阿嬤)的媽媽、阿媽的媽媽的媽媽……」我回答。
先生揚了一下眉。

 多年前,那時還可以申請全戶戶籍謄本的時代,
我到花蓮的戶政事務所申請過,那時只想確認有沒有這個字。
全戶調出來,落落長一疊,我帶回家放在地板上,
一張張看,那個字擲地有聲,敲響了腦袋。
但太多人名太複雜,我把全戶戶籍謄本收起來,
到今天,卻不知收到哪裡去,怎麼找也找不到。

 「熟」,意為熟番,台灣平地原住民,泛稱平埔族。
我才知道,在平埔族族群復振的當今,在不同學者的解讀中,
已有10-16族之多的分支。
如同「生」,意為生番,台灣高山原住民,而今已正名有16族之多。

多年後,返回美濃,再度在美濃戶政事務所調謄本,
規定愈來愈嚴格,我只能調同戶直系親屬的。
這兩張薄博的紙,拿在手上無足輕重,卻藏匿著遙遠的遺忘。

 阿媽,一直長到二十歲我都不知道您是熟番,
平埔族,西拉雅語系,大滿族(大武壠族)。
這幾個詞彙於我而言本來是遙遠的文化名詞,
我依據日據時期謄本上的毛筆字,依據台灣平埔族的文獻資料,
才知道您的祖先原居住在曾文溪岸的西拉雅四大社,
因漢人來台侵占和擠壓,祖先搬遷到楠梓仙溪的六龜里,
您的父親後來遷居美濃。
採訪舅公的過程中,依憑對妳的記憶,
那些久遠的故事緩緩浮現,儘管也就是,一點點。
我鼓起勇氣,打電話台北不認識的表舅(您大姊的兒子)
聽說上一輩只有他對平埔族的血緣研究過,
我們牛頭不對馬嘴很久,最後我拜託表舅過年回美濃一定要通知我。

我只能盡自己所能請教GOOGLE大神、參加平埔夜祭、
夾以參考歷史文獻,調閱戶籍資料……
您父親母親的名字、外公外婆的名字,於焉現身。
我要求戶政事務所在我個人的戶籍謄本上打上「熟」註記。
「小姐,妳是美濃第一個。」先生搖搖頭說。
我不確定我是不是第一個,
但顯然這位先生從未辦理過這事務,東問西問弄了很久才搞定。

阿媽,您一輩子絕口不提番人,連爸爸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
今天我做了「熟番」註記,要是您在世一定會說:「鳳仔岸昂!(鳳鳳很笨)」。
可是阿媽我跟妳說喔,身為台灣這個島土生土長的原住民族,
是值得驕傲值得珍惜的,血液不應該被埋葬,來處不應該被遺忘,
西拉雅現在可是顯學,平埔族渴望正名早已不是新聞,
我們,是可以抬頭挺胸的啊!

我把註記後的戶籍謄本拿回家給媽媽看,
媽媽知道後,瞪大眼睛,覺得我簡直大逆不道。
她的觀念停留在傳統時代,「番仔」意味次等人民。
「要是知道妳爸是番人,當年我就不會嫁給他了!」媽媽說。
「可是妳已經生下我們了,妳其實是『番婆』知道嗎?」我說。
「難怪過去我罵人『番仔!』的時候,你阿嬤都會用奇異的眼光看我。」媽媽說。
我耐著性子與母親解釋番人之所以被歧視的原因,其實是出於洗腦的殖民政策。
「太太,妳其實是強勢入侵外來種,阿媽才是正港原生種好嗎...」我說。
媽媽其實是明事理的人,覺得有那麼一點道理,把戶籍謄本往桌上一放,薄薄兩張紙甩出清脆的聲響「齁!要是多一點妳這種文化流氓,番人就出頭天了!」

媽媽最後只叮囑我不可以叫弟弟去註記,因為弟弟還要娶老婆。
爸爸呢,他現在會抬下巴跟媽媽說:「怎麼樣?我就是番人!」

我忍不住噗哧一笑,多麼慶幸時代的前進,
文化流氓也好,文藝青年也罷,
我並不在意被冠以什麼樣的註稱,
重點是我們願意放下過去的封閉,重啟溝通,
名字會隨不同的階段演化,直到終老,消失不見。
但暫居在身體裡的靈魂啊,會留下來,
留在土地的記憶裡,持續等待我們彎腰認識。

我仍然持續追蹤著(阿媽是不是大滿族)
不特別用力,只是留心。
但我喜歡自己尋血緣上溯的過程,
揭開隱匿的真實,追蹤自己是誰,並且──
全部收受。





西班牙藝術家 Piedad Lozano Mesas 發起「藝術家作品發表,藝術接力活動」!請被點名的藝術家:每天發表自己的一件創作,並每天點名邀請一位女性藝術家,以任何形式的藝術創作,舊作也行,繼續5天於社群網站發表作品。





13 11月, 2016

身體是殿堂 [FB藝術接力(4)]



胃鏡伸進去的時候,我偷偷跟身體說:撐一下,一下下就過去了。
頓了一下,又跟身體說: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短短的十五分鐘,我專注與身體對話。
這麼專心的原因,為了害怕失去。
感覺管子入侵身體,在胃裡在十二指腸間流動。
醫生會告知不可以隨便吞口水,
就像演一個知覺麻痺患者,任隨口水流下。
醫生會告知什麼時候要吸氣屏息,
聽令,深呼吸,在一個尖峰暫停,
停止呼吸的幾秒鐘,像一個世紀那麼久。
「請問我可以吐氣了嗎?」我憋著氣窩囊地說。
才明白順暢呼吸是多麼大的權利。

對不起,我太忽略你。
請原諒我,我想了解你。
謝謝你,任隨我支配,作我的載體。
這麼晚才說,我愛你。

我好擔心做完胃鏡要很久才能吃東西,在已經空腹12小時後。
醫生給我一張字條,說15分鐘後喝水無大礙,就能夠進食了。

母親帶我上館子,我點了芋香排骨煲。
我聞到了芋頭的香氣,鍋裡熱騰騰地冒著煙,
戰戰兢兢地把食物送入口中,吃得很慢、很慢。
每一口,都細嚼慢嚥。
我想起三歲小孩吃東西的畫面,不說話,專心致志地吃。
津津有味。

我能細微地知覺,食物經過咀嚼、吞嚥,
通過食道,胃正一點一點收受,
我能細微地知覺,
胃開始工作。
「好好吃喔──!」我說。
在心底謝謝腸胃,好生滿足。
身體一直賣命為我工作,讓我長大。
我從不知道讓她快樂工作是這麼重要,我從來不在意。
那些理所當然的存在是如此輕描淡寫不經意,
當生活如此繁忙工作計畫滿到天邊焦慮無邊,
誰管得到身體?

後來,腸胃蠕動的時候,我能細微地知覺。
腸胃不舒服的時候,我懂得收下飽食的慾望,
停下來聆聽,說:「夠了。」
我不再強迫自己把剩食吃完,
不再一邊講電話一邊吃飯。

如果不久即將死去,
你是否還會作這樣的選擇?
那些想做還沒做的,突然近在咫尺,
如此清晰,無可逃避。

經驗全套消化系統的問題(脹氣/腹瀉/便祕/痔瘡/黑便)
我知道,是我讓我的身體壞掉,只有我能救她。
我感到慶幸,謝謝身體舉手發言,給我機會,
若我能從中學習到什麼,若我能痊癒我自己,
才有資格,把這藝術分享出去。


p.s 紀念11/15-18連續就醫看診的日子



★ 西班牙藝術家 Piedad Lozano Mesas 發起「藝術家作品發表,藝術接力活動」!請被點名的藝術家:每天發表自己的一件創作,並每天點名邀請一位女性藝術家,以任何形式的藝術創作,舊作也行,繼續5天於社群網站發表作品。

11 11月, 2016

老家的一早一晚 [FB藝術接力(3)]



一、早
早起到祖堂拜拜,發現大伯正在點香。
朝陽才剛剛爬上來,第一道光從東方射落,
我點好香,走出去拜天公,正對北大武山,
朝陽才剛從山腰探頭。

覺得奢侈。

我長到三十歲,爬了很多高山,
才知道原來老家就看得到北大武山。
我繞走回祖堂,金黃色的晨光從身後穿過打在祖先牌位上,
紅黑的牌位和雕花的老木桌泛著隱隱的光,
非常美。

大伯祭好離去。
我一拜、二拜、三拜,謝謝這美麗的晨光。
準備等一下回二樓書房做瑜珈──
突然動念,何不直接在禾埕上做瑜珈?

我跑上樓抱了墊子,和飽宣布:「我要去祖堂前做瑜珈。」
像一個要去玩耍的小孩。
禾埕上做瑜珈是需要勇氣的,因為總會有長輩經過,
什麼人在那邊凹折身體啊?不下田,在那邊做什麼詭異的姿勢啊?

可是群山的晨曦真美、我們家祖堂好輝煌,
後仰一刻,我"倒著"看「彭城堂」的匾額,
光影閃爍,日光像小河一樣地流。
轉身能看到真柏倒映在紅磚牆上的樹影,
一個抬頭,就看見招風的茄苳。

種真柏的小叔叔去日本玩了。
姑姑從北面開車進來,準備到田裡拔草。
大伯戴斗笠圍毛巾,經過茄苳樹走進他的果園。
轉身翻掌,農民已在田裡彎腰忙碌,
清爽的早上,一切好綠,一切剛剛開始。
和在二樓書房裡做瑜珈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這裡,離天空很近。

專心在呼吸裡,卻無法專心,
因為這一切存在了那麼久,我卻才剛剛發現。



二、晚
美濃的阿媽家,離濟公廟很近很近,
小時候,每逢過年回美濃,濟公廟七早八早就會吹嗩吶慶賀,
我時常被刺耳的嗩吶聲吵醒,用枕頭矇耳朵也沒辦法,
迷濛著雙眼在心裡苦求嗩吶別再吹了。

那時伯母或阿嬤也許早已在廚房準備好早飯,
但懶惰如我們就是不肯那麼早起床。
所以我討厭嗩吶。

二十年後我自己搬回老家,最近濟公廟在拜天公,
今晚不知又有什麼事,遠處又傳來嗩吶聲和鑼響,
夜間9點42分,在鄉下這已經很晚的時間,
嗩吶聲還在咿咿叭叭、嗚嗚喔喔,
我想起小時候過年趴在床上求饒的自己,
怎麼這時候不覺得吵了呢?

而且現在,
我覺得嗩吶聲,很、溫、馨。
某種奇異的懷古感取代了惱火,這裡是真正的農村。
像小時候一樣的鄉下。
才發現人哪,似乎一輩子都在找童年記得的氣味與聲音。
即便阿公阿嬤都不在了,即便物換星移老屋改建,
但廟宇在、神明在、嗩吶也在,
我就還能理直氣壯說:吼!又是嗩吶!!
然後笑笑地告訴自己:比以前好聽很多了ㄋㄟ~


★ 西班牙藝術家 Piedad Lozano Mesas 發起「藝術家作品發表,藝術接力活動」!請被點名的藝術家:每天發表自己的一件創作,並每天點名邀請一位女性藝術家,以任何形式的藝術創作,舊作也行,繼續5天於社群網站發表作品。


09 11月, 2016

為種子鋪路 [FB藝術接力(1)]

藝術是生活(1)



喜歡 收割前看著黃金稻浪
喜歡 發現土地原生的模樣

當金色稻稈被捲進收割機
當你追著大喊
留下稻草 留下稻草
收割機才手下留情 不繼續碾碎稻稈

人們問這年頭 稻稈何用
老農在pm2.5的空氣裡焚燒田
你沉默紮起一束束稻草 效法祖先綑綁
堆起屬於我們的稻草堆

收獲之後 你灑下蘿蔔種子
我蹲伏著 拉出一包包稻稈碎屑
還給土地

懷抱 彎腰 抖落
一波一波 風吹稻稈屑屑落
吟唱夢中古調 跳起小步舞曲
還給土地

不知不覺 身體波動如海
懷抱 彎腰 抖落
一波一波 風吹稻稈屑屑落
像呼吸一樣

Woho~泥土是母親的呼吸
Woho~風是父親的呼吸
Woho~這是我的呼吸
當全世界吐息如一

除草前 為蘿蔔種子蓋一條黃澄澄的被子
我哼著唱著 鋪一條回家的路

稻草生穀子餵養我們
我們紮起稻草 還饋土地
生生不息
生生不息


p.s 覆蓋法可用落葉或稻草等,可為種子保濕,同時也抑制草



西班牙藝術家 Piedad Lozano Mesas 發起「藝術家作品發表,藝術接力活動」!請被點名的藝術家:每天發表自己的一件創作,並每天點名邀請一位女性藝術家,以任何形式的藝術創作,舊作也行,繼續5天於社群網站發表作品。

01 11月, 2016

屬於我們的搖籃


每晚睡前,床旁的木几上有一罐精油,
每一次睡前,我拿起那罐精油,倒幾滴在手心上,
反覆搓揉子宮和腳掌心時,
總會想起母親的臉龐。

那不是我的母親,卻讓我收下了所有母親同一的力量。

BI邀我陪產。
她的第二胎胎位不正居家生產的故事深深嵌入我們的生命裡。
她的第三胎,毫不考慮把崇鳳阿姨納入其中。
這一次,卻花了很長的時間掙扎,要不要陪她居家生產。
最後誠實地面對自己,承認我的身體承接不起了。
這位母親說:「孩子的出生不是為了羈絆誰,
他會為自己做最好的安排,所以,請為自己。」
「崇,我愛妳,請妳自由飛吧!」

看到這條訊息時,在盛夏八月澎湖的小房間裡,
眼淚默默流了下來。

我想每個孩子都渴望被母親祝福自由飛翔。
在母親咬牙忍抑疼痛,耗去全部的力氣生下我們時,
還能放下自己的期待,說,我愛你。

十月中,因緣際會飽要到花蓮上BD農法的課程,
我得以有機會去探望臨盆的BI還有吟芳。
母親的身體呈現出一種空等待的焦灼,
肚子裡住了三千克圓滾滾的小生命。
肚子很重,壓迫到身體其他部分,身體疼痛,
坐也不是、睡也不好,站著又很累。
我反覆如此看著大腹便便的女人們為了孕育付出的精神與勞力,
反覆看著母親的疲勞與堅毅。

我選擇不參與BABY的生日,卻竟遇見母親自身(BI)的。
這年頭,母親為每個孩子的生日費心張羅,
自己的生日在家中卻寂靜無聲。
我才不管咧,風雨中去買了蛋糕,回來跟龍珠(父親)說明:
「藏人沒有過生日的習慣,可是我們台灣人,生日喜歡吃蛋糕喔~」
那天我聽見大兒子拉木東竹為母親唱生日快樂歌,
那是一曲龍珠為達賴喇嘛慶生時寫的歌曲,歌很好聽,
孩子害羞地為母親唱歌慶生的畫面好美,我感到深深滿足。
好像自己因此參與了母親的重大盛宴。

那天晚上,我和飽睡在客廳的沙發床上,
睡前飽與我說這個家別緻的細膩溫暖,我上樓與BI道晚安,
說隔天清晨我們就離開囉!
她扶著肚子蹲下來拉開一扇門,拿出一罐精油,
說那是冷壓的有機芝麻油,
是芝麻的種子尚未經過任何處理便蒸餾起來的精油。
「妳身體那麼寒,帶回去,睡前揉揉自己的身體,很好!」
我一愣一愣下樓,她怎麼會知道我的精油用完了呢?

那天清晨,天濛濛發亮,我們起身,都還坐在床上,
飽轉頭跟我說:「妳看。」
那是一條咖啡色的長毛毯,蓋在我們既有的棉被上,
是睡前沒有的東西。
我想像一個臨盆的孕婦,趁大小兒子都睡了才起身工作,
夜半擔心我們冷,抱著毛毯輕巧下樓,
壓下肚子,彎腰為我們蓋被子的模樣。

我坐在那裡,呆愣了三秒鐘,
想起自己距離被母親蓋被子的年紀,到底有多久了?
我摸著咖啡色毛毯邊邊的毛絮,如大地般細緻溫柔,
那真的真的很暖和。
當母親連結母親,溫厚無私地贈予。

所以當,聽見BI生了的時候,
真的好開心,綿長的平靜穿透整個早晨。
那個早上,我在廚房流理檯前安靜地洗碗,
水流嘩嘩穿過指尖,想起BI的順產,
跟著想起前一日剛生完的吟芳,和前幾日剛生完的凱力。
像有波波波的彩色泡泡漂浮在周遭,
這世界上從此多了三個哇哇大哭的小生命。
深自感謝這些母親與孩子,這世界並不完美,
卻還是不停有新生命願意降臨到我們的身邊來,參與我們。
想一想就覺得這個早上真有朝氣,充滿希望!
(洗碗好有意義、好有精神啊!)

命運的安排何其巧妙,
三位女性朋友在秋日不同的早晨,接連居家順產出第三胎,
我在不同的時間點,因緣際會看望臨盆的她們。
聽母親們低低訴說,對孩子的關懷與憂慮。
煩惱身體疼痛,卻又甘心承接。

於是,這幾天晚上睡前,擦拭芝麻精油的時刻,
每每我想到母親的臉龐,總會為自己被如此愛著而感到溫暖。

我知道,那是女人傳遞下來的搖籃。
真好,母親寶寶們都平安,
即便看不見彼此,我在這頭,也深深感到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