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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2月, 2014

二月二十四,搬家前夕 (花蓮/平和)




我們把紙箱都裝滿,埋首在雜物堆裡,
灰塵揚起,回憶落下。
兩年半的平和村,
謝謝這平房院落帶給我們這麼多。
包含栽種、農務、木工、寫字、烘培、料裡。

前年收的花生,洗好曬好後裝在肥料袋裡留種,
準備來年可以種下。
來年做小村食堂,地荒廢了,花生一直沒種下,
搬家前,看著那一袋,
搖搖袋子還能聽見花生輕脆的聲響,
種花生的畫面一幕幕飛過眼前,
怎麼也沒法丟掉,這些代表希望和辛苦的種子。

除了不停整理裝箱,拆除我們的痕跡,
生活還是照舊。
餐桌上大書送的竹籠燈拆下來了,
裝回原本的日光燈。
晚上,煮了簡單一桌菜,小飽在前院磨木板,
「前院吃吧!」我探頭說。
一樣又是動作很慢,一樣又是在煮食和倒垃圾之間衝來衝去。
(垃圾車總在可惡的6點半來到平和村)
其間還有bibi衝進廚房來:「好香喔~我來拿昨天忘記的外套!」
「一起吃飯?」
「不了,我們要送魚湯去光合作用農場給麗玲。」bibi笑著走了。

我把飯菜端上桌,
冬末,第一道菜快涼了,又怎麼樣呢?
晚餐很舒服,
我望著平和村的夜,和小飽有一搭沒一搭講話,
渾然忘了一整個白天整裡裝箱的”啊雜”。
「這時候你磨這些木板幹嘛啊?」我問。
那些老舊的樟木板被他磨得平滑極了,
當初是隔壁拆房子留下來的,
老北北人好,把木板都留給我們。
我還在煩惱搬去五百戶後,這些木板、木頭啊,要搬去哪呢?
「做黑潮吧檯用。」小飽回得簡潔。
 (前些日子黑潮找小飽幫忙做基金會一樓空間的木工)
啊,他竟然想得到!木板堆在那好一段時日了,終於派上用場了啊。

搬家前夕,多麼珍惜前廊吃飯或工作的時光。
餐後,「泡壺熱茶吧!」小飽說,
自顧自走進廚房裡洗碗。
我煮飯、他洗碗,我們的角色對調了。
我們都感到興味盎然,一點點踏實,還有溫暖,
在這個冬天的尾巴。

熱茶好了,我在這頭敲字,他在另一端做木工,
磨一磨會用手順著木板的紋路撫觸。
夜深了,有點冷,我走進房間想穿厚外衣,
發現衣櫃裡只掛了一件孤伶伶的灰色外套,
才想起厚外衣已經在箱子裡了,失笑。

穿灰外套走出來,蟲鳴水流,
忍不住把這時刻記錄下來,
因為我們都知道幸福轉瞬即逝,時光不會回頭,明朝醒來一切都將不再。
就算正在搬家,
也不完全被雜物、灰塵和回憶所吞沒,
煮一餐飯、磨木頭和敲字,這是我們的當下。

18 2月, 2014

老家 [聯合報/副刊]

                                    【當年美濃辦活動時,美術夥伴小光做的版畫明信片】
                                  【她的版畫與我的文字同時刊出,報紙攤開,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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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刊出訊息,在彎腰擺攤後隔天。
這天的陽光很好,我和寶坐在中山捷運站入口的樹下,等歐陽和咕咕一起吃飯。
早上11點多,毛哥傳簡訊來:
「今日拜讀聯副的〈老家〉,讓我想起我的祖母。我們江浙人喊『阿娘』,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貴人。謝謝你又讓我想起她。」
我督促寶去買報紙,傳簡訊告知家人刊出,瞇眼看街道上的行人們,陽光溫暖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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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美濃下雨了。

  午後雷陣雨把新建的紅色鐵皮屋頂打得震震作響,從窗外看去,天色微暗,爸爸和其弟兄們合資方落成的新祖堂鑽進窗框裡,紅白相間的屋簷很好看。

  空氣很涼、很涼,瀰漫著雨的味道,山被雲層遮住了,小嬸嬸和堂弟撐著傘沿水圳散步,遠處有狗吠聲。

  時光嘩嘩嘩像瀑布一般刷下,不管流金歲月翻了幾番,老家在這裡。

  第一次,回美濃,阿嬤不在。

  沒有老人家坐在家門前等著,心裡頭空蕩蕩的。

  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身上插了很多管子,媽媽說,看阿嬤的時候不能哭,不能讓阿嬤看到我們傷心。


二、
  記得很清楚,外公辭世是在高二那一年,喪禮過後回學校,半個月都不講話,即便是老師點名起立回答問題,我也緊閉雙唇,遺失語言,找不到一丁點字句開口。

  那個學期,我疲弱不濟,沒話講、沒事做的最後,只好讀書。第二次段考,成績一向吊車尾的我,突然跑到前三名,班導師為此送了一本書,上頭題字「止於至善」。我對至善沒有興趣,開始說話以後,成績很快滑落,恢復從前的水準。

  現在覺得,那是我面對死亡的抗議。

  十八歲,我認真撫觸死亡的衝擊,嘗試了解它的模樣,到圖書館借了一些談生死的小說和評論,餵養受挫的心靈。我問自己為什麼要活著,然後覺得,自己有一點點成熟。


三、
  大學畢業後有幾年,為了更熟悉美濃,我組織青年工作團隊回鄉辦活動。

  工作夥伴豆子告訴我,她羨慕有〝阿嬤家〞的人,她羨慕逢年過節,能理所當然說:「我要回阿嬤家。」這種話。她也想有個鄉下可以回去。

  直到那個時候,我才明白,不是每個人都有阿嬤家的。

  回美濃的阿嬤家,突然變得有價值了起來。我與豆子說,可是逢年過節回鄉下,都很無聊啊,有時候,還期待能夠早點回高雄市區。

  那一年,我與豆子一起申請了美濃暑期營隊的活動專案,目的是讓所有參與者能創造與家鄉更深的連結。

  案子通過了,幾個年輕人入住阿嬤家,阿嬤喜歡熱鬧,每天清早一定坐在家門前等我們出發去場勘,黃昏,輪子溜進家門前,也一定可以看見坐在藤椅上等我們回家的阿嬤。小時候,覺得阿嬤的手很皺有斑點、皮垮垮的、身上也有奇怪的味道,與阿嬤不親。活動連續辦了幾年,我慢慢感到自在,可以無掛忌地牽阿嬤的手,或讓她扶著自己的肩頭走路。

  夥伴們願陪阿嬤聊天,阿嬤喜歡聽歌,夥伴們就載歌載舞給阿嬤看。阿嬤總是很開心,我看著阿嬤,心裡慢慢地踏實起來。

  年復一年,你從懵懂無知的少年到成為有抱負理想的青年,你愈來愈強健,追趕跑跳,勇於冒險,背著大背包登山、到國外旅行、執行戶外活動計畫……然後,看著老人家從騎腳踏車、到騎電動車、到拄著拐杖走路、到連路都無法走。

  那一雙皺皺有斑點的手,把爸爸叔伯們扶養成人,生下了我。歲月將她一點一點地變老、變小,時間的水流緩慢撤走她的生命力,然後澆灌在我們身上。我們迅速長大,有強健的體魄與心智,眼光長遠、夢想無限。

  時間的齒輪緊緊咬合我與爸爸、與阿嬤的。那樣堅毅忍抑的生命能量一直都是潤滑油,順隨歲月一點一點地沾染下來,到快速輪轉的我們身上。

  有一天,一通電話就把你召喚回她的床前,醫院裡,你握起她的手,卻發現印象中那老邁瘦削的骨感已經消失,阿嬤的手水腫得厲害,胖得你都不認識了。

  你想起與她共處的年年月月,發現其實並不多。在你漸漸有意識要多與她親近的時候,她卻老得連吃飯的力氣都沒有了。

  阿嬤躺在那裡,原倚賴鼻胃管的灌食維生,也因胃出血暫停了。針頭找不到手臂血管的最後,就是打在頸靜脈上。全身都水腫,肚子鼓鼓的,時不時得抽痰。天天去看她,天天說阿嬤再見,如同每回從美濃驅車離開時,坐在家門前的阿嬤總是揮手回應。她是太習慣對兒孫揮手了,棉被才會有那麼一點動靜。

  阿嬤的手再也舉不起來,只剩下手指還聽她的話,在棉被裡虛弱地擺弄著。

  我看著微動的棉被,彷彿看見棉被下那一雙浮腫的手,努力地說再見。

  我知道,她一定很想回美濃,那個下起綿綿細雨就無比清涼的山城。

  雨後,遠處青色山巒一層疊一層,白雲變成山的腰帶。那種濕濕又清爽的空氣難以言喻,只要是在這裡長大的小孩,一聞就會知道,那是風的氣息。

  端午節回美濃祭祖,正午我騎腳踏車到伯公廟(土地公廟)拜拜,與伯公和天公說了許多話,然後走到小廟正後方,屋簷下有黑影遮蔽,我習慣站在這裡,手貼在腰背上,靠著磨石牆,看老家風景。

  小叔叔在退休後回來種樹蓋房子,種的是針柏,蓋的是清水磨兩層樓房,在傳統的農村很是顯眼;爸爸與大伯也把祖厝重新整理改建,菸樓變成臥室、倒塌的倉庫變成窗明几淨的廚房;阿嬤的魔法菜園交給三叔叔,三叔叔沒蓋房子,倒是種起了番茄和玉米。

  老家有了中生代的參與,脫離從前的破舊,好一段時間,家裡滿是施工的機器聲,阿嬤就坐在家裡,看時空翻轉,她守著這些破舊腐朽的記憶,表面上不說,我卻在她閃爍的神情裡讀懂了。她捨不得清空,我捨不得她內心翻騰。

  妹妹說,阿嬤終日在病床上,空白的時間太多,一定藉此回憶了自己的一生。不然,她怎麼會常常閉著眼,說一些我們聽不懂的話。

  仔細聽,她在交代媽媽多帶幾包雞肉回去,田裡有玉米、九層塔多摘一點,番薯葉更是多得吃不完……記得打電話,叫人送幾包雞蛋過來。三包會不會不夠?每一家都要有啊!

  我蹲在她身邊,細細聽閉著眼的阿嬤說話,感覺老家在她呢喃的碎念間活了起來,一切近在眼前。不論歷經多少世事、多少痛苦快樂,活著,不需要驚心動魄、高潮迭起,那些乏味單調的日常,是臨終前最難忘的風景。


四、
  「我阿嬤快要死掉了。」睡前我與朋友講電話,眼眶溼了。
  「人最終都是要回去的啊!」他說。

  我知道,生命必有結束之時,然而我們沒太多時間好好思考生老病死,總是事到臨頭才不得不面對。

  預知死亡和等待死亡,是何其需要智慧的事。

  我躺在床上,眼淚順著臉頰,默默流。

  死掉的意思就是:她再也不會坐在家門前等妳歸來、不會帶著妳去濟公廟拜拜求平安、不會坐在家門前揮手與妳說再見……的意思。

  她再也不會以有形之體出現在妳的生命裡了。

  阿嬤和老家扣連在一起,鑽進了妳的身體裡,往下鑽,妳才發現,妳的根紮得不夠深。

  我們時常周旋在當下工作的紛亂與時間的擾動裡,為細瑣黏稠的事務糾葛煩惱,稍怕一個不慎,就會遺漏行事曆上的進度,或者,得罪或麻煩了誰。終日奔波在現實與自我期待的拉鋸裡,卻連好好回想一遍,家的流年史都沒辦法。

    無法回想多半是因為生活忙碌,也沒有這個需要。有一天,當妳想好好爬梳,腦袋裡的家族記憶,卻輕薄短淺得叫人禁不住掩面。

  在這種時刻,與家人相聚,竟成為意義非凡的事。

  離開醫院,和媽媽、小阿姨到餐廳吃飯,聽她們細碎地念著外公和爺爺臨終前的幾個畫面,憶及童年,話夾子打開,滔滔不絕,我聽得津津有味,直到小表弟忍不住說:「回家聊好不好?」

  一頓飯吃那麼久,是因為血脈裡共同的生命風景。

  年輕氣盛的心把我們拋得又高又遠,一度認為家族包袱是不需要的重量,之於爸爸媽媽敘說關於家族的大小事務,我閃得遠遠,極欲擺脫那些旁支末節,卻在死生之間,才知道還有太多該理解和呵護。

  握她的手,喊一聲阿嬤,是多少歲月、努力、和緣分的牽連,才應生的片刻。

  我回美濃,端詳這一幅阿嬤心心念念的,山城風景。

  菸葉的時代已遠去,豬圈和雞場都不在了,美濃還是一樣,黃昏時,粉紅色的彩霞沾染青山,山嵐繚繞,稻香在空氣中隱隱浮動,寺廟的鐘鼓聲遠遠傳來。

  在死亡到來之前,我和生之苦樂握手,謝謝她,賜予我這個故鄉歸來。






老奶奶 [更生日報/四方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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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往生後,我在美濃長居一周,發現大學時寫的文章。
那時沒寫完,六年後把它翻出來,幾乎遺忘老家曬高麗菜乾的畫面了。
把它收尾,文章前後是兩種不同的口吻,代表昨日與今日的自己。
更生四方文學刊出時,媽急著收藏,我急著解釋:
「這篇寫沒很好啦,很久以前寫的。」
後來發現媽才不管,只要是我寫的家人,對他們而言都是最美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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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黃昏,夕陽把美濃的山都照成了金黃色,我陪老奶奶到小土地公廟拜拜,踩著腳踏車跟在後頭,看著前面電動車的背影,嚴重的駝背讓她更顯嬌小,棗紅色的碎花衫身影在綠色的稻田間緩緩前行。

正午的微風有些熱,稻香在空氣中隱隱浮動,小土地公廟到了,老奶奶想下車,八十年的歲月讓她的行動遲緩,我快步上前扶她下車,看她把車前竹籃子裡的水果提起來,還有一個紅色大花的塑膠盤子。

    我把盤子放在土地公公前的石桌上,老奶奶小心仔細地擺盤,上香。老奶奶的願望很少,但求全家平安。駝著背的她拿著香,嘴裡喃喃念著一長串的客家話,鞠躬的時候比石桌子還要低,香煙兀自緩緩而升,飄上小農村的天空。

    老奶奶獨居在內六寮,經常來拜拜,這裡還有一間比較大的濟公廟、五穀廟,她也常去,拜拜時跟神明講話能得到內心平靜,有時候一講就會講很久。孩子們都在城市裡工作,老伴過世以後,兒女想接她進城就近照顧,老奶奶不要,她願一個人在鄉下過日子,有園子可以種菜,等兒女們逢年過節歸來,就可以拔菜讓他們帶回城裡吃,老奶奶的菜園子從不噴灑農藥,她要子女們健康平安。

生活簡單,儘管兒女都不在身邊,儘管是寂寞了些。

    老奶奶家的庭院有兩張老舊的藤椅,以前是給老伴和她自己坐的,老伴走了,藤椅還留著。後來老奶奶又搬了幾張小板凳出來,就這麼放著,每日等待些微熱鬧的午後。通常是在下午兩、三點的時候,左鄰右舍的老先生老太太會騎腳踏車過來,下車後便坐在小板凳上,開始話家常。彷彿從很久以前就是這麼樣的。老人家說話的速度很緩慢,不像年輕人打開話夾子就拉拉雜雜天南地北,他們彼此交換各自兒女的近況、村子裡的消息。聊罷,老先生老太太又騎著腳踏車走了。

    老奶奶自己簡單地吃過以後,早早就睡了。睡前會聽客家廣播電台,電台裡的主持人彷彿都變成了她的好朋友,每天都是聽著好朋友的歌聲睡著的。


二、
    老奶奶八十歲了,從小勞動到老,習慣了,閒不下來。

老奶奶的菜園子有魔法,她的菜長得特別好,有時候園子裡的高麗菜種得太多,子女們沒法全數帶回去,經常吃不完。老奶奶覺得心疼,把園子裡吃不完的高麗菜都摘回家,一葉一葉剝好,鋪放在庭院裡,任陽光曬乾。

她回收了許多人們棄置的玻璃瓶子,帶回家清洗乾淨。駝著背把院子裡曬乾的高麗菜葉一張一張都收集起來,坐在庭院裡用兩根長木筷子把它們擠進小瓶口裡,不一會兒瓶子裡就裝滿了高麗菜,旁邊每一個空的玻璃瓶子都閃著光,等待高麗菜葉的進駐。老奶奶把這些多餘的高麗菜都裝進了瓶子裡,堆放在庭院的一角,等待它們發酵並冒泡。

後來,老奶奶家的倉庫裡就有很多高麗菜乾,都密封好擱在綠色的塑膠籃子裡,一籃一籃,放很久都不壞。這樣一來,兒女們回來,就不用再擔心帶回城裡會吃不完了。

    我對老奶奶開始感興趣,是因為村子裡的人會向她買高麗菜乾。後來,也有餐廳打電話來跟她訂購。

    老奶奶說,第一次有人想向她買那些瓶瓶罐罐的時候,她愣住了。那些高麗菜乾是因為她不想浪費才做的,她從未想過要買賣。因此她拿了一罐高麗菜乾給那人,說不用錢。後來,跟她拿高麗菜乾的人愈來愈多,有鄰居說這樣太傻了,為何不賣呢?賺多賺少都好,多的錢過年可以給孫子們玩骰子。

老奶奶於是一瓶賣六十元,不管大瓶小瓶,通通六十元。

    老奶奶說,第一次收到六十元的時候,心裡很開心,覺得自己都這麼老了,竟然還能賺錢,真是不可思議。老奶奶說:「我很感謝園子裡的高麗菜。」

    兒女們回來,老奶奶高興地跟他們說園子裡的高麗菜可以賺錢,兒女們也替她開心,老奶奶於是更認真地照顧她的菜園子。

    老奶奶賣高麗菜乾至今好幾年了,我笑著問她最近生意好嗎?

    老奶奶指著倉庫裡成堆的玻璃瓶子,低低地說:「不知道為什麼,現在不好賣了。」


三、
    這個星期六,妹妹開車載我去美濃,老奶奶看見我們很高興,妹妹一下車就衝進老奶奶房間,我拿一朵康乃馨轉了一圈獻給老奶奶,老奶奶完全地笑開懷,老人家的笑聲尖尖的,有些刺耳但很好聽。印象中很少看見老奶奶笑得這麼高興,她壓抑了一輩子。

    坐在眠床上閒聊,不知怎麼和老奶奶聊起了從前。好奇的我們老愛問東問西,老奶奶說著說著,就流出了眼淚。

    過去實在太苦,老奶奶不輕言往事,一提起就流淚。我摸著老奶奶的手,感覺指節與指節間的凸出,長年種菸葉與割稻讓她的手指都變形了,沒什麼農事是她不會做的。老奶奶一輩子沒讀過書,七歲以後就開始幫忙種田,每天五點起床做事,中午吃完飯繼續做事,一直到天黑為止,童年唯一的記憶是晚上和鄰居小孩玩躲貓貓,沒有其他的了。

    年輕時甚至沒看清對象的臉就上花轎了。老奶奶說,相親時有人來家裡作客,她端了一杯茶給一個男人,看都不敢看就趕緊回房了。那一頓中飯,她是站在廚房裡吃的,外邊是長輩們的飯局。就這麼嫁過去了的。

    老伴窮怕了,省得很,很兇,有時後會打老奶奶。一次她在河邊洗衣服,老伴在田裡忙割稻,一直喊著要老奶奶過去幫忙,老奶奶趕著先把衣服都洗完,洗完就要去幫忙割稻。結果老伴走出來,手裡拿了一個從菸樓裡拔出來的木塊,就往老奶奶肩頭砸去,老奶奶碰一聲倒在河裡,衣服散了一地。

    說到這裡,老奶奶又哭了,低低地說:「他為什麼就不問我一下理由……」
    「那妳有站起來甩他一巴掌嗎?」妹妹氣憤地問。

    老奶奶聽了,驚恐地瞪大雙眼,彷彿看見外星人一般。

    生小孩時,老奶奶都要自己想辦法,感覺肚子痛,知道要生了,趕緊把碗洗一洗,快快回房鋪一張塑膠紙在床上,爬上去躺著,等小孩子出來。每次生小孩一定滿頭大汗,很害怕的時候總是不停安慰自己:「這是天生人,不是人生人,不會有事的……」後來爸爸叔叔他們就這樣生出來了。

    爸說,老奶奶從沒打過他們。

    小時候很苦,爸的便當經常是蘿蔔乾配白飯。農閒時老奶奶會到處找事情做,經常交工,攢錢給小孩子加菜。有一次便當裡多了一個荷包蛋,爸開心死了,每一節下課都打開便當盒看一次,怕蛋變成雞飛走。我和妹妹聽到要笑死了,蛋怎麼可能變成雞飛走?爸說我們不懂。

    老奶奶說,別提過去了,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光。她駝著背要去魔法菜園拔菜了。然後騎著電動車上街,說要買香腸給我們帶回家。


四、
    阿嬤今年八十三歲,背馱得很嚴重,阿公過世以後,她一個老人家獨居在美濃六寮,怎麼也不肯進城。

    小時候覺得阿嬤的手很皺很醜,阿嬤每次牽起我的手總是閃躲;難得跟阿嬤睡覺也離她很遠,嬌縱的鼻子覺得她身上有一種老人的味道。

    因為這樣,我跟阿嬤一點也不熟,直到去年一趟長長的旅行,在中俄邊境上遇見一個喜歡的俄羅斯老太太,年紀和阿嬤相仿,她有一個孫女,總和老太太膩在一起,我在那個村子待上許多天,每天和老太太一起生活,卻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走到這麼遠,才想起老家美濃的阿嬤。

    開始陪阿嬤說話是這兩年才學會的事,我的客家話很破,跟阿嬤聊天常常牛頭不對馬嘴。漸漸和阿嬤有了連結和交集,儘管一切都還在起頭。我叫自己把某些東西丟掉,阿嬤好像就慢慢走進心裡了。一切自然而然,我寫了案子,自組工作團隊回美濃辦活動,每次場勘和開會都在阿嬤家,藉機和阿嬤變熟。我帶工作夥伴回家煮飯、洗衣,阿嬤喜歡熱鬧,總被幾個年輕人逗得呵呵笑。活動連辦三年,阿嬤一年比一年更老,已經無法走到院子的藤椅看著等我們返家離家了。電動車放在客廳裡,生了灰塵。她坐在離房間最近的餐廳裡,看向門外的院子。

    阿嬤老了,不知道會老到哪一天。我願陪阿嬤一起老下去,直到她老到再也走不動,我依舊會到伯公廟拜拜祈求平安健康、到園子裡摘菜感覺家鄉土地的溫度。


【更生副刊-四方文學20130915】


15 2月, 2014

二月十五。 休養生息之後 (花蓮/平和)



深深地覺得,休息是必要的。
距離大量生產小飽麵包,已經休息一個月了。
明天是彎腰開市日,今天小飽早起做貝果。
情義相挺的瓜瓜也一起來桿麵。
跟以前一樣,卻又有所不同。你很清楚的。

早餐是小飽很重視的一餐,他最討厭工作時不把吃飯當正經事。
我們發現了一件事,當生活平穩,與工作並行,
就會不知不覺好好吃飯。

我忙著在廚房裡準備洗生菜、蒸地瓜,
生菜是農場給的、地瓜是婆家種的、腰果是高雄年貨、
蘋果是結婚的回禮、百香果和檸檬是後院生產的、
堅果油是小飽加工的。
我到後院摘香草,想著
芳香萬壽菊和馬玉蘭,搭配檸檬汁和蜂蜜應該不錯。

瓜瓜在爐台前煎蘿蔔糕,
喜愛手感,不怕多工的她買了農場自栽磨好的在來米粉,
據說削了一整條蘿蔔,這是她自己做的蘿蔔糕。
「又早起做麵包了,感覺如何?」我問瓜瓜。
「很開心啊!」瓜瓜拿著鍋鏟說。

這一天,廚房和麵包房一樣充實。
有人桿麵做貝果、烤土司,有人洗碗擺盤,
年輕人還是很ㄍㄟ掰,蘿蔔糕上應是摘香菜做點綴。
早餐於是中西合併,蘿蔔糕沾醬油,生菜沙拉淋了百香果,
就這樣並置在一個盤內,管他的。

我們為不搭哈哈大笑,然後觸碰到生活的溫度。




01 2月, 2014

結婚記




  我結婚了。

  以為結婚只是一個決定,只要到戶政事務所辦理登記就可以結束。
  只要努力練習,接受另一個家庭進駐自己的未來,就好。除了祭祖,其他婚紗婚戒禮俗宴客都可以不要。

  但婚前的我還是有些慌張,不明白為什麼而慌。

  直到大家一起去太魯閣紮營,一個朋友提醒我:「要安頓好年少時的自己,再結婚比較好。」就在那個瞬間,我了解自己何以倉皇。安頓好年少的自己──多麼容易被忽略的一件事。

  一邊告訴自己該與單身告別,一邊嘗試把年輕的自己叫喚回來。怎麼叫喚呢?
  那些曾經立下的誓、發過的豪語,就讓它隨風而去,要記得,那樣充滿活力夢想、單純熱切的我們。

  是的,我害怕,我會想念天高地大、遠走四方的她。
  要下定決心成家,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也許就因為這樣,結婚才會是終身大事。

  終身大事的意思就是,所有你愛的、你在意的、對你重要的人,都會在這個時刻出現在你面前,你需要抽絲剝繭,排列、溫習、檢視,他們與你的關係和位置。然後端詳彼此的反應,重新驗證一次愛。

  寄出邀請通知時,千迴百折的是名單;寄出邀請通知後,昭然若揭的是驚喜。回應紛沓而來,有些誇張瘋狂、有些令人啼笑皆非。

  愈是了解我的朋友,愈是激動。

  原本有些拖拖拉拉的我,因這些真實熱烈的情緒,我得以鬆一口氣,甚至噗哧一笑,默默尋思:「我是有這麼不容易結婚嗎?!」

  在家裡我是脫韁的野馬、朋友群裡我是遊蕩的小孩,但我從未表明我不婚。當欣喜和祝福一波一波,鋪天蓋地而來,我的倉皇與憂愁,就輕而易舉被轉移了。是你們的興奮喜悅說服我,結婚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

  曾一度抗拒台灣的嫁娶文化,不能理解把女生從原生家庭拔出,再插入另一個家庭裡,從此以後,你的祖先換人、你要照顧另一雙爸媽更甚自己的父母親。對於這理所當然的父權社會,我是不能理解的。

  我的母親卻覺得,這一點也不奇怪。

  我嘗試拆開這不能理解的結,走入婚姻,帶著自己的根脈遷徙移轉;我看見母親對我們拍婚紗的熱切期待,走進婚紗公司坐下來簽約,任人擺佈;我學習在百貨公司裡走逛,壓抑心裡對香水空調味道的厭膩,買自己懷疑不一定需要的東西;我在父親與母親的興奮忙碌裡摸索他們宴客的標準,並在兩代的落差之間努力求取平衡,其間不乏大吵。

  也許就是因為我要求簡單低調,什麼都想輕省。爸媽才更慎重其事,事必躬親。

  提親前,倆老開始看宴客場地,騎著摩托車四處探訪試吃。弟弟妹妹開始物色服裝,幻想姊姊結婚的場面。我以為他們很快就會厭倦,想不到他們的熱情異常持久。光是打理婚宴上的行頭,一家人就可以在外頭逛一整天,並為誰買不到合適的服裝苦惱半天。有一天晚間9點半,爸爸打電話給我,跟我說媽拉著小阿姨中午出門去逛婚紗店,逛到現在還沒回家。(我媽認定如果她不做,我絕對直接略過這些事。)

  高雄的家人忙得暈頭轉向,遠在花蓮的我們卻置身事外,沒有現場感。

  拍婚紗當天,妹妹和她男友特意向公司告假作陪,爸媽也到婚紗店湊熱鬧。我實在不知道這個家庭為何總煞有其事,但深刻記得媽媽眼裡滿足的光。(她超級開心,我們犧牲得相當值得。)

  原生家庭的價值觀與性情,在此刻鮮明了起來。
  他們辛苦奮鬥那麼久,積攢起經濟基礎,為了就是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對子女表達愛,用他們的方式。

  有那麼一度,我繞走百貨公司的手扶梯,看不同專櫃閃著白淨的光,在仕女名媛和紳士休閒的樓層反覆遊走,在多種款式與顏色間失焦。好不容易買到,還得配合周年慶活動,到另一個樓層兌換禮卷,我對過度消費過敏,努力忍抑配合,500元兌換卷卻告訴我,還可以多買一條褲子。

  強烈的空洞感拉得自己往下掉,你想忽視它,但確實存在。
  那一刻,我深刻想念花蓮的生活!

  難耐的焦躁流竄在身體間。綜合家裡採購不停歇的愛、百貨公司週年慶絡繹不絕的人潮,我在五彩繽紛的飾品間感到頭暈目眩,轉身找洗手間,如廁蹲下來一刻,想到美濃老家的阿嬤,看不到我結婚了,想著想著眼淚撲簌簌掉了下來(好莫名啊),洗手台前我洗了兩次臉,揉揉發紅的眼眶,又若無其事地走回人潮裡,媽媽還在挑選特價的絲巾,小飽問我:「怎麼這麼久?」

  回到花蓮就去太魯閣紮營,冬日的樹是橘黃色的,穿插在四季如春的青山裡,黃昏,有成群的老鷹在頂上盤旋,我們指著天空驚呼,心裡溫潤又踏實。

  是啊,婚紗店和宴客廳裡的我是戲子,但我確實是這個家的孩子。千真萬確。

  多麼榮幸有這個機會可以站上舞台,公開表達對父親母親的感謝,不論其間我認為有多少禁錮綑綁,也是這些禁錮綑綁造就了這一天的我。

  好險,你們總會在身邊,提醒我年輕未曾離去。

  你們會到,只要我開口,你們一定會到。

  我喜歡觀看你們興奮莫名的反應,儘管我實在不知道這有什麼好感動;儘管我們都知道婚姻其實漫長而需要耐心經營。但你們會以各種不同的形式出現在我眼前,只為給一分祝福、一個恭喜。

  這場婚宴,於是以超乎想像又合乎我們所想的方式結束,裡頭收納許多動人的細節、一言難以道盡的故事。

  以為婚宴結束會很累,可是我沒有。送客時很有耐心,收下一聲聲恭喜,反覆反覆,等你們一批一批來合照,失去疲憊,開心如此真實。

  那開心是被發散與感染的,形成一股強大的能量,飽脹在身體裡。心裡很忙,不停彙整與沉澱,每個階段的夥伴都代表一分成長的重量;每個親戚都代表一分家族的重量;每一個爸媽的同事,都見證了爸媽養家的痕跡。那是歲月,我們一同承接起來。

  從今以後,我們還要牽著手一起走。換一個形式。
  它確實是一個畢業典禮,我們成家了。

  當天夜裡,好多人的臉閃現在自己的腦海裡,腦袋脹脹的,我翻來覆去,小飽睡得好沉,我看著這男人沉睡的臉,明白這樣的日子要持續到終老,不能體會終老是什麼感覺,但很高興我有這樣的決心。

  今天是除夕夜,最後一個在老家美濃過的除夕夜,再15分鐘就要過這個年,溫暖踏實,對我來說意義非凡。

  外面的鞭炮聲好大,沖天炮好多,一年終了,謝謝你們在身邊。曾經以為結婚可以更瀟灑,可是當所有祝福匯聚,變成一條大河,我就不能漠視流水的力量。在大河前,雙手合十,我們何其有幸,可以相遇相知。不再抱怨婚宴那天無法與你們多聊,我明白存在本身已經勝過一切,只消一眼,就可以接收到。那晚的河澎湃洶湧,而今細水長流,我聽得見,水聲輕靈,如仙女的鈴鐺。

    新的一年,希望我們不變,和以前一樣溫潤真摯。
    希望我們勇於變,在痛苦掙扎間放下一個又一個繭。
    這一世,好好相愛。

虫,高雄美濃,103/1/31
(寫完的時候已經過年了,1238分,新年快樂!!)





一月十日。火光 (花蓮/平和)




昨天早上,做完瑜珈,驅車回平和村,
機車左轉進小路口,天空有老鷹展翅翱翔,
滑進家門口一刻,就看見這套桌椅。

桌上有一束美麗的黃花。

看見的時候就大叫了,好美啊,
黃花相襯著藍色的門板(現在是桌板)而更顯朝氣蓬勃。
儘管天冷,儘管是雨天,
我卻撞見了小飽心底的那道光。

那是一股,對生活還保有美好的能量。
終於穿出來了。

藍色門板放在後院已經很久、很久了,
松木板堆積在前廊也已經很久了,
不知名的花在後院生長也很久了,
木桌完成以後,一直放在後院,也鮮少坐在那裡,
沒有長板凳,紅色塑膠椅總要搬來搬去。
一年來,我們卻從沒有時間和心境把它們組織在一起。

大叫的原因,是看見小飽變出一個小角落的能力,
裡面孕育了靜靜生活的小苗。

晚上,我從屋內張望那張桌子一會兒,
回頭說:「想去外面。」就端著電腦走出來。
我又聽見潺潺的水聲了。
天很冷,我穿上厚厚的外衣、戴上手套敲字。
一會兒,小飽也帶著書走出來了,
他沉默地坐在我的對面,覺得有些冷。
起身,去翻出一個放了更久、快被遺忘的小火爐,
挑出做木工剩下的細碎的小木塊,蹲在一邊生起火來。
火光暖和,火的聲音轟轟轟的,
逼逼波波是木柴綻放生命的訊息。
我又聽見水聲潺潺了。

心緊縮了,在前廊烤火,寫字、看書,
多麼奢侈的一件事。
我抬頭,火光映照著他的臉,沒有風的夜晚,
灰燼揚起,飄到他的書頁上。
想起了幾個月前,也是這樣,我們在深山裡,撿柴,烤火取暖,
白煙升起,沾染了全身,
火的味道,很香、很香。

從未想過這會發生在山下,
生活就這樣轉向了。

冬日夜晚,只是靜靜看著火光,聽水,
就感到滿足。



一月七日。轉彎 (花蓮/壽豐)


連日都在電腦前為婚宴瑣事張羅、為節目選片,
昨天,飽突然探頭進來問:
「你會不會覺得,我們現在很奇怪?」

很奇怪?我轉身看他。
「就是……現在的狀況有點奇怪……」他搔頭,苦於言詞表述不易。
「你是指……現在都不工作嗎?」我小心翼翼措辭。
他搖頭,也不是。

這實在是一種很奇妙的狀態。
就是你明知都沒有工作,卻不覺得生活失重茫然,
反而在一種寧靜平和的氣氛下,一天一天度過。

每天睡前,我都聽得見水聲。
好長一段時間,我都聽不見。
只有心情平靜時,才聽得見水聲。
水聲從家門前的水溝來的,當我聽見水流動的時候,
心就會愈發平靜。

放下工作之後,飽開始會在家門口做木工,大多時候是手鋸。
他拿起放在角落許久的檜木板,開始在上頭揉麵,家裡終於出現了

我珍惜每天晚上我聽見水聲的輕靈,
當我能聽見,就表示自己的心夠靜,才聽得見。
我珍惜現在沒工作沒收入,感知異常靈敏的狀態,
這就是一種功課。

我知道我們正在一個轉彎處,駐足張望,
這種時候不會太久,有時稍縱即逝,
但我多麼珍惜現在,停下來,專心養心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