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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3月, 2014

與子偕行 [更生日報/四方文學]

                                                       [肥魚畫的。大自然予人的力量]


以為帶隊無法專心感受山林的靜美,特別還有孕婦和孩子;以為憑自己的登山經驗不會再對大眾化的合歡山有太多驚奇;以為對於山裡的風景你已經習以為常,可當黎明到來,朝陽躍起山巔一刻,還是會遇見最深刻平靜的自己。


一、黎明

天還沒亮我們就打包出發,五歲的悠仁煞有其事地拄著登山手杖,一步一步往上走。

山邊有一點隱約的澄紅,天冷著,路不明,大家話也不多,我卻喜歡黎明的行路。

調整身體的韻律,專心上坡,昏暗的天色裡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腳擦過箭竹的細碎聲響。天色漸漸亮起來,「日出!」我聽見大家的驚呼聲,腳步放慢,每個人面朝日升之東,臉上都沾染了溫潤的金色。

金色海浪翻過去,成片成片的高山草坡,一山連一山,玉山箭竹末稍還掛著晶亮的露珠,晨風輕拂。此時此刻,不管你是誰、不管在做什麼,站在大地上的人啊,幾乎都會變成金色,全身上下,屢試不爽。

多少次,我遇到這樣的風景,都會聽見自己心底的嘆息。只是上山,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就遇見了。

「悠仁,加油,往上走,上面有小鳥在等你!」
「真的嗎?」

我其實也不明白,悠仁為什麼願意與我們一起往上走,當其他孩子都還在山莊睡覺的時刻。
有孩子同行是繽紛多彩的,悠仁成為焦點,大家顯得神采奕奕。

「悠仁,你看,小鳥做的記號,看見沒?」爸爸說。指著木階梯上白色粉筆手繪的箭頭。
「真的!小鳥知道悠仁要上去,畫給悠仁看的!」
好的,悠仁又奮力上了幾步。小鳥的吸引力看來比巧克力強大。

合歡東峰頂的金翼白眉和酒紅朱雀,按慣例會出現在山頂上吧……

「為什麼太陽和月亮會一起出現在天空上呢?」悠仁停下腳步,指著天上問。
「因為月亮還沒回家睡覺,可是太陽就先出來工作了。」
「那月亮回家以後要蓋什麼被子睡覺?」
「……」我一時語塞。
「你看那些雲朵,就是月亮的被子。」爸爸說。

我們抬頭,粉紅色的朝霞飄在頭頂上,淡淡的。
有人說,我們一邊爬山一邊寫詩。

擔心悠仁可能走不到峰頂,他爸爸說走一半就折返。快到山頂前,悠仁果然累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任憑眾人怎麼哄就是不起身。果凍、花生餅乾、軟糖都無效。直到有人說那邊有大老鷹,悠仁抬頭:「在哪裡?」

咕咕悄悄掏出瓊崖海棠的種子,一個會吹長笛的女生接過,她把嘴巴壓得扁扁的,透過種子吹氣,氣很長,吹出像大冠鷲叫聲一般的聲音。

「你聽,大老鷹在上面!」
悠仁起身了。

響亮的鳴唱順隨山路繞走,一行人跟隨著偽大冠鷲的叫聲前行,悠仁小小的頭顱不斷張望,每個人的臉上都有微笑。

峰頂,青色的山巒層層包裹住我們。合歡群峰有哪些、那是中央山脈南湖中央尖、這是奇萊連峰、那是雪山大小劍、更遠處是玉山……然後愈說愈驕傲、愈說愈驕傲,每一個名字都鏗鏘有力、擲地有聲,這就是台灣,集結在東峰之上,天空之下,我們的心底。沒有攤開地圖,有什麼關係?這裡一眼就能望遍台灣南北,整座青島都在這裡了。

「悠仁,你看,小鳥來了!」金翼白眉出現了,在杜鵑上登登跳著,眾人按下快門。但悠仁不太關注小鳥,他把望眼鏡靠在爸爸頭頂上,看向更遠的地方。


二、午後

我們在冷杉林裡走著,輕輕巧巧,盡量不發出聲響。悠仁和東竹拿著登山杖當槍,要去打森林裡的野狼。

有人走路不小心絆到樹根,啊了一聲。「噓──!」東竹緊張地立刻叮囑他。

不發出聲音,野狼才會出來。放心,他們手上有武器,能保護大家。

東竹殺氣騰騰,悠仁卻害怕起來。他擔心大野狼真的出現。

往小奇萊的路蜿蜒曲折,地衣包裹杉樹根,箭竹比孩子還高,林間瀰漫著一股泥土的氣息。
然後我開始覺得荒謬,不知道要演到什麼時候。

「大─野─狼──來啦!」東竹爸爸突然大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悠仁轉身就跑,被我拉住。東竹往前衝了幾步,大無畏舉起登山杖:「碰碰碰碰碰……」悠仁這才想起他是勇士,轉過身衝上前,與東竹並肩作戰。

森林裡驀地充滿兩個孩子的吶喊,一時喧鬧無比。

動物們都跑光了吧!

從沒想過森林裡會出現大野狼或怪獸(是熊或山豬吧……),孩子用他們的邏輯帶領我們進入山,山路於是充滿童話。

想帶他們到小奇萊走走,已經很久了。

悠仁從小在花蓮木瓜溪畔的有機農場長大,冬日無風清朗的早晨,能望見白了頭的奇萊。農場夫婦總是遠望奇萊,卻從沒有機會走近一看。

從滑雪山莊往奇萊的方向走,穿越森林,一個多小時就能抵達小奇萊,躺在草坡上,從這裡看奇萊北壁,壯闊懾人,氣勢萬千。

走出森林的時候,我聽見藏人龍珠的長嘯。

東竹是台藏混血的小孩。他爸爸龍珠從十九歲自西藏翻山越嶺至尼泊爾見達賴喇嘛後,再也回不了家。流亡藏人的故事包含與台灣女人結為連理、生了孩子,如今落腳在台灣。

我想,合歡山區一定與西藏有相似之處,不然龍珠不會這麼開心。

四處是碧青起伏的山,高海拔的冷空氣撲鼻,陽光打在奇萊岩壁上,岩層的肌理清晰可見,黑褐色或深或淺,低一點的地方有墨綠色的森林,不規則散落。近處是草坡,一層一層,海浪也似地。

「我們老家那邊,草比較遠。趕羊時要翻上像那岩壁的地方才行。」龍珠說。
「那麼陡啊!」
問起這裡為什麼不放牛羊,「你們這裡的草很好啊!」龍珠說。
「可是這草坡不是短草,都是玉山箭竹。」
「那牛也吃啊!」

我搔搔頭,不知怎麼解釋台灣幾乎沒有畜牧業。對藏人來說,山是生活的地方。對島民而言,高山卻是休閒的去處,不喜歡戶外活動的人,還不一定會來。島嶼有大海、縱谷、平原,富麗豐饒,選擇眾多,高山不是我們生活的地方。

我想起第一天便從花蓮直上到海拔三千米,大家多少都有呼吸急促的問題,只有龍珠在這裡跑跳能臉不紅氣不喘,儘管入夜、儘管秋末天氣再冷。他走在高山上,靈魂飽滿,彷彿回到熟悉的故鄉。任何人只要經過他,都能感覺到他滿溢的興奮,那是思鄉之情。

這片岩壁比記憶中更偉岸,我還是學不會習以為常,不管什麼季節,不管來幾次,永遠不會得審美疲勞。

因為不同的夥伴偕行,風景總會不一樣。

前一刻悠仁和東竹還在草坡上打滾,下一刻就為望眼鏡吵得不可開交;兩歲的思凡不知什麼時候把鞋襪脫了,連同褲子和尿布都甩掉──這小女孩不喜歡穿褲穿鞋是出名的,她終於逮到機會了啊!我驚訝於她赤腳踩箭竹無刺痛感,大辣辣坐在地上,皮膚染上泥土色。挺著七個月大身孕的媽媽不停追問會不會冷、要不要穿褲子?

「休息、休息一下。」思凡拍拍光溜溜的屁股,說。
她不喜歡束縛,你捨不得剝奪她的自由,就讓她赤條條地奔跑吧。

坐在這裡,望著奇萊許久。有人走下草坡。

回程時,聽見龍珠在森林裡歌唱,藏人嘹亮的歌喉沿葉脈和枝幹散射,響徹天際。每個人都聽到了,那是一曲牧歌。


三、星夜

十月底,山區很冷,我把自己包得緊緊,抬頭,滿天是星子。

這天一樣可見廣闊的銀河,咕咕講了牛郎用扁擔挑著兩個小孩,隔著這條霧霧的天河,看織女在對面織布的故事。仰頭看天,幾顆星星連在一起,幻化成一隻巨大的飛馬躍過天空。「飛馬座。」咕咕說。她的手指在閃亮的星空下顯得好渺小。有人聽得津津有味,連星盤都拿出來了。

然而我其實,對星座和傳說故事沒有太大興趣,走出來,其實只是想在寒冷的夜空下,確實感受我們在山裡這件事。

只是無語站在星空下,默默承接山裡的寒冷空曠、以及寂靜。

爸爸一定不知道,當年他帶全家上中橫合歡山,影響我有多深,那年我高二,第一次看見高山草坡,心裡不知道怎麼消化這突如其來的遼闊與深邃,只能默默放進心底。

大學時,偷偷加入登山社,隱匿多時的渴望才一點一滴被釋放出來。顧及安全,爸媽千方百計阻止我爬山,我卻愈爬愈裡面、愈爬愈瘋狂。那些艱難的行走深深沒入骨裡,掛上許多複雜饒口的山與溪的名。最平易近人的合歡山,漸漸就被淡忘了。

我們是走得太多也太遠了,才會忘了這些近身可及的美麗。放慢腳步,靜心聽,就能聽見一樣的驚喜。也許,還有更多。

打從心底羨慕悠仁這些孩子。能跟爸爸媽媽一起爬山。

他們的存在讓你看見不只是單一的山岳風景,山在他們眼前幻化成千百種可能。包含深夜漫長的啼哭、無邊的想像力、以及拾起幾乎遺忘的當年……

「合、歡、山。」我默念這三個字,台灣最容易抵達的高山草原,遼闊無邊,藏著爸爸不承認的嚮往與渴望。

哪時候,我也能帶爸媽一起來走走呢?

孩子與婦女都上來了,謝謝山一直在這裡,只要行動就能聽見祂的提醒。

包含樹梢、包含風;包含雨露和繁星;還有大片短箭竹柔軟的綠。

我就這麼,一步一步走下去了,為了心裡面的山、心裡面的人。


仰頭,呵出一口白霧霧的氣。儘管這星夜冷冽極,內裡卻如日光照耀大地。一股心底源源不絕湧出的平靜,如流水無聲,細緩又悠長


更生日報‧四方文學2014.03.30 (太陽花學運‧凱道黑潮當天)


                                                                         [咕咕攝]


29 3月, 2014

學校沒有教的事



                                                                  

[第一堂課:土地。]
回程車上,我們都無語。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台九線的夜景,想著山上與山下。
多少年過去了,這兩者之間的銜接與斷裂,
依舊深深影響、扳轉與召喚著我們。
當眼睛閉上,
你就會聽見潺潺水流聲不止,碧青的深潭上閃耀著朝陽的光斑,
你揀選石頭跳上跳下,溪裡漂流著冬天尾巴的紅葉(紅葉是誰到現在還沒查出來)
石壁上的流光重疊在苔癬上,隨著淅瀝瀝的水聲浮動。
一頭水鹿走下西側邊坡的稜尾,陽光從牠身後灑耀,颯颯恍若鹿中王者。
你瞇起眼,會懷疑這是否不夠真實。

我們蹲下,為溪水驚嘆,走到水窮處,起身更衣,在短草坡上舞蹈。
那是男人背上來的白紗,夥伴手中的相機舉起。
我們在島嶼深山的草地上奔跑,彎腰大笑,
抬頭可見古老巨大的鐵杉林,
低頭能撿拾到山羌或水鹿的骨骸,討論那是黃喉貂或黃鼠狼的足跡。
遠處是壯闊的斷崖,斷崖對面是崩壁,下頭是深谷。
每個人都極其容易為小小一處美麗感到驚奇,像孩子一樣笑開或瞪大雙眼。
即便下雨,雨水也滋潤大地。
在這一年、這一季,為寒冷痛苦耐著性子,氣喘吁吁、昂首向前──
我們喚這裡「好棒的地方」,而這裡是台灣。

我是這樣認識台灣的。
不是從課堂媒體書頁或媽媽的叮嚀裡,而是用自己的腳,走,走進去。
走進她的骨子裡,一點一點摸索她、一點一點詮釋她,
這座島嶼於是隨著時間的流變,輕輕烙印進自己的心裡。
我們在山上和山下間反覆遊走,摸索這座島自然和文明間的美麗痛楚。
抱著懷疑,不厭其煩於辯證。

[第二堂課:成家]
拉庫音溪山屋的晚上,他煮著咖哩飯,一幫人七嘴八舌討論著,
最後她從背包裡掏出求生盒,跪趴在睡墊上,用黃色的電氣膠布黏貼出幾個字:
「我們反服貿」。
說,明天帶去溪的北源拍照吧!
在此之前,我們惶惶不安,甚至萌生隊伍轉進立法院的念頭。
國事當頭,你上山拍什麼婚紗?!
然而你沒有轉進立法院,按原訂計畫走入島嶼南方的山林,
中央山脈南二段,荖濃溪的支流拉庫音溪前,有天使的眼淚──
大一的夢想,在一次一次的往返間,成為擲地有聲的環境課題。
你已經很清楚,天使眼淚背後有多少哀愁。

總是記得的,一面在高山森林裡俯仰天地,鼻間有杉葉和箭竹的香氣。
一面在通訊處詢問太陽花學運,高層下令沒?警方有沒有進一步行動?
上山第二天夜裡,我們睡在嘉明湖畔,湖上有倒映的星星,
滿天、滿天都是。
這夜,行政院高層下令驅逐靜坐的學生,
動武了,起風了,
我們在為了成家興起的浪漫行動中,睡著了。

[第三堂課:立國]
自拉庫音溪折返,回程我們在稜線上俯視嘉明湖,
藍天之下風吹過,嘉明湖上有波紋翻起,這是一個我一直迴避來的地方,
(若非雪翠有雪季管制,我們不會轉進拉庫音溪)
為著她的美、她的人潮與隨之而來的慾望。
「謝謝妳的承受。」站在稜線上,我與嘉明湖敬禮,
三月的低水位讓她真像是一顆天藍色的珍珠,叫人屏息。
來這裡快十回了,卻是第一回有機會靜靜坐在這裡看她。
這天的嘉明湖罕見地沒有其他人,我們就坐在那裡,安靜讓風吹過。
聽她低低陳述警方驅逐行政院內的學生的經過,
行政院長在幹嘛、立法院長在哪裡、服貿協定是什麼、兩岸多少恩怨情仇...
我們不再是那個搞不清楚在上位者的天真孩子。
我們用自己的感受去判斷,劃出時代的價值。
看似拍照,實則百味雜陳。
第一次,我覺得自己離「國家」這麼近。
湖面很靜,成家之事也很近,國事在心底,湧動如潮。
起身,風又起,突然明白了,這就是我們必須面對的島嶼。
它很美,真實而殘酷。我們學會擁抱它,還得學會擁抱它的掙扎。

下山前最後一段產業道路,
我們為帝雉的出現或疑似熊掌的腳印停下來,「噓──!」
我想起青山起伏,巍峨的大地不動。
雨落了,小小的冰雹在土地上跳動,我們加快腳步,回到紛亂訊息之地,
手指滑動螢幕,腦袋哄哄作響。
我想起古老的鐵杉林,只要凝神便可以看到葉脈。
只要專心,就能聽見大樹低喃。
哪裡是我們的戰場?哪裡是我們的故鄉?
車在山路上蜿蜒,那是八八水災後柔腸寸斷的南橫公路東段,
我看向窗外,知道一眨眼也許就是一落被遺忘的歷史。

[第四堂課:生命]
山上的氣味還在,身上的油膩感也還在,
關山火車站送夥伴上車,一隻黑狗跑來,尾巴末端血流不止,
階梯和玄關前都沾染了紅色的鮮血。
她彎腰下,撫觸黑狗,我在黑狗眼裡看到慰藉。
玉里街道上,為了吃一碗燒仙草,有人迴身尖叫,
一隻小貓被汽車撞倒,汽車遠去,牠四腳朝天地揮舞,
揮舞地過度奮力,我們都覺察到求生之苦。
她走上前,把小貓抱起,讓牠在懷裡吐血,我們圍繞著。
一樣的鮮血沾滿了白色的衛生紙,小貓的頭愈垂愈低,
牠的半邊臉全毀了,頭骨還會好嗎?
我們詢問動物醫院,雨不知道為什麼愈下愈大。

下山是下山了,山美好如昨日,
但狗的尾巴斷了,貓走了,雨下下來了。
我們圍成一圈吃著燒仙草,電視上如火如荼播放著反服貿運動,
誰也沒有說話。


回程車上,我們於是無語。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台九線的夜景,
想著山上與山下,想著高山島嶼,想著貓與太陽花。
它一定在傳達什麼訊息給我們,
但課還沒上完,以至於我尚未能做期末心得報告。

是的,這就是我們的教室,必然要面對的考試。
沒有什麼階段是維持現狀的,就這麼向前走去吧。
我慶幸自己生在這個時代,有幸看見台灣經濟起飛,到經濟垮台。
有幸看見台灣非凡的原生風景,與環境的迫害。
有幸理解環境問題其實是政治問題、經濟問題也是政治問題。
所有的問題都牽涉到政治──這個曾經我一點也不感興趣的東西。
從被打得半死到不准體罰;從準時升旗到把翹課當飯吃;
BBSMSNFB;從研究野百合學運到身處太陽花學運。
我憶起自己的學生時代,一個單純天真熱血熱情充滿夢想的時代,
那時我們會高聲唱,薛岳的如果還有明天

台九線的夜裡,我們向北方奔馳,
默默收下這四堂課:成家、立國、土地、生命。
沒人有把握是否能拿下這學分,但到底是做了筆記。
而我不願被當掉任何一科。

離開"好棒的地方"前,幾個人都依依不捨,
我閃到大石後方,深深一鞠躬。
為這座島嶼歷經陣痛,所奮力生出來的小孩──
不論高山流水、或者民主運動。

 2013.03.29 凱道集合前夕


19 3月, 2014

北方冬陽 [聯合報/繽紛]



  農曆年剛過沒多久,緊接著是一周的寒流和陰雨,凍得叫人意興闌珊,心情和天氣一樣晦澀,做什麼都提不起勁。

  每月第三個周日,花蓮壽豐五戶人家按慣例會合作北上擺攤。冷冷的冬日,我們做手工皂、烤麵包、鮮碾自己種的米,以及整理手工藝品。總也不厭其煩地開會和集貨,然後開車直驅台北。

  花蓮到台北一定會經過的蘇花公路和雪隧,成為冗長的車程中必然要欣賞的風景,幾個人在車上閒聊,聊著聊著,夜幕降臨,不知不覺就會到了。

  好在種稻的小瑩和歐陽、做麵包的小飽,家都在台北,剛好不約而同選擇移民花蓮鄉間生活。回大城市擺攤於是成為固定返鄉的模式,是工作,也是回家。

  寒流來的時候,我們穿厚外套、戴毛帽出門,以為這天的農夫市集人會很少,想不到午後竟出太陽。擺攤一天過去,你不記得到底來了多少人跟你買哪些東西,卻明晰記得冬陽灑耀的感受。來訪朋友不多,麵包和紫米茶還是賣完了,手工皂和工藝品的成績也不錯,我們在心底擊掌,收桌巾、摺疊桌子、把貨品都裝箱,再度搬上搬下,然後找個餐館吃飯,再各自回家。

  以為日復一日複製貼上的生活終將乏善可陳,卻總有不同的細節妝點新鮮的一天。曾擔心會厭膩北返擺攤的繁瑣疲勞,但這習慣卻成為我們調節自己的潤滑劑,記起自己為什麼選擇來花蓮,又如何莫忘台北大都會這源頭。一次返鄉,就是一趟旅行。除了擺攤和回家,也會順道夾帶其他行程。

  擺攤隔日,我們相約一同看去看友人的剪紙展覽,中午我和小飽在捷運路口等候歐陽。路口處有棵榕樹,我們坐在樹下等待。陽光很好,我瞇起眼看周遭走路的人們,收到一封花蓮朋友的簡訊,他在聯合報讀到一篇前日寫阿嬤的文章,讓他想起他的祖母──江浙人喊「阿娘」,是他生命中重要的貴人。

  開心地笑了,多麼珍惜這樣的時分,有能力把故事記述下來,有緣打動其他人,在北方冬日的暖陽下。

  催促小飽去買報紙,就坐在樹下看報。花蓮的鄰居打電話來,興奮地說今日壽豐看得到下雪的奇萊山,坐在陽光底下,手裡握著一份熱騰騰的報紙,想像花蓮白了頭的黑色奇萊。看見歐陽跑上前來:「不好意思,我們遲到了!」我卻完全沒有等待的感覺。

  吃過中飯、看完展覽,回花蓮的路上,又是一車的箱子,只是空了一大半。我在車裡靜默,重新端詳這座大城,不再埋怨空氣污染人聲喧雜,看夕陽把高樓都染上金色,發現台北的可愛之處。我們一樣在雪隧裡直行,蘇花公路依然長路彎彎、顛顛簸簸,我卻喜歡花蓮生活的我們必須北上擺攤這個例行公事。每月一次北返,與其說是工作,不如說是生活的一部分了。北方冬日,時有陰溼寒冷,然而當陽光照耀,人們還是會把溫暖捧入心坎裡珍惜。


聯合繽紛版2014.03.19(標題更動:把溫暖捧入心坎)

17 3月, 2014

綠色百香果棚架 [自由時報/花編]



    兩年多前,初搬來花蓮鄉間,這個平房院落,我便有一個夢──夢想側廊有個綠色藤架,包覆廊道,如此,從前院走側廊道到後院,天氣好的時候,會穿過層層光影,有綠葉攀爬其上,後院寬敞,暖陽的冬日,可以曬大衣和厚棉被。

    側廊一開始,空空的,什麼也沒有,緊鄰著主臥房的兩個大窗戶,夏天陽光強烈,臥房變成熱烘烘的烤爐。第一年,小飽沿著水泥側廊搭起了竹架,那年春天,他嘗試在架子底部種植爬藤植物,但無論怎麼種都失敗,小苗總是來不及長大,就被非洲大鍋牛吃掉了。因不想用藥,小飽無所不用其極地試遍各種方法,一種再種,灑醋或辣椒水、做圍欄、自製簡易防護罩,都無效。有一次,辛辛苦苦照顧的絲瓜苗終於大一點了,出一趟遠門回來,葉子就消失了。我還記得小飽站在斷頭苗前怔忡的樣子。

    後來,就不種了,任其植物隨意生長,定期除草而已。竹架子一直都在,夏天就搭黑網防曬、秋天曬稻子,冬天也能晾衣服。

    我喜歡在冬日早上曬衣服,抱著洗衣籃到後院,一邊曬衣服一邊想像陽光把衣服的水氣都蒸散,衣服吸收陽光的香氣,收衣服還能感受到熱度。後院曬衣架不夠曬時,我便在側廊上曬。

    第二年,小飽不知怎麼有熱情再嘗試了。這回種了四株百香果,竟有兩株小苗活了。隨著時光溜走,它不知不覺爬上竹架,長大了就不再害怕蝸牛。那年夏天,結了十來顆百香果,我等不及果熟蒂落,鮮採下即食用,味道酸酸的,那幾顆百香果,酸中帶甜的滋味帶給我一個夏秋的滿足。

    第三年的春天就快來了,側廊百香果生長迅速,綠色廊道就要成形,離最初的夢想愈來愈近,我們卻因老房子內部長年漏水的問題,決定要搬家了。我在前院的木桌打電腦,偏頭會看見百香果的枝葉,悄悄延伸到前院來,小飽搭建起來的竹棚架對它來說似乎不夠用了,沒有支架照舊生長。

    搬家前一天早上,陽光很好,我又在後院曬衣服和棉被。穿梭在前後院間,走過夢想中的綠色廊道,陽光把百香果枝葉的影子打在屋牆上,主臥的兩扇大窗戶也成了它爬行的路線,捲鬚輕輕繞捲紗網,波浪也似地溜過大窗,天然妝點這個家,百香果好像很開心。微風吹來,光影斑駁,夏天哪裡需要搭黑網呢?我抬頭望,百香果已經超越了竹棚架,順著平房三角形的屋頂攀爬,屋頂邊緣有了綠意,生機勃勃,百香果甚至順勢攀上了電線。

    搬是要搬了,為了漏水的問題房東準備重新整修房子,連屋頂都要翻修。穿梭在綠色隧道間,複習住在這裡的日子,關於夢想成形的時光。由衷謝謝百香果這麼努力長大,陪伴與回應我們,棚架也許會被拆掉,但綠色廊道所帶給我們的溫暖富足啊,卻是怎麼樣也不會從記憶裡根除的。


2014.03.16自由花編

15 3月, 2014

歸宿 [自由時報/花編]



    那是一個豔陽高照的冬日正午,我們剛下火車,母親開車來接。一路聽著她碎念著戶政事務所需備齊的證件和照片,忙不迭詢問我和男友是否都帶了?坐在後座的我,抬頭看向高雄熟悉的街道,車窗反射正午的陽光。

    這兩年,母親時時刻刻都旁敲側擊著婚事,愛好自由的我不願正視,總是在電話裡顧左右而言他,不然就是說很忙很忙要掛電話了。我掛斷不知多少次母親的熱情,女人好說歹說總是要嫁,她總不厭其煩地說。

    我尚未成為母親,不明白身為一個母親,嫁女兒的心情。花了多少心力和歲月,才拉拔大一個孩子。按理說應該會捨不得,怎麼不停逼婚呢?

    對於婚事,我於是能拖則拖、一延再延。好不容易決定登記,母親至此火力全開,在我們還沒開始動作前,打電話去戶政事務所詢問細節、跑諸多餐廳看場地、試吃喜餅、挑選訂婚宴席的衣裳。

    我向母親表示,一切簡單即可,我不拍婚紗,宴客精簡,連喜帖也想省略。

    有一天,爸爸打電話來,說媽從中午出門去逛婚紗攝影公司,一直逛到晚上十點,都還沒回家。

    我在電話裡與媽吵了一架,不能理解她勞心勞力的熱情。

    我知道她正在用她的方式,表達對孩子的疼惜,以及對子女成家的期待。

    媽說,一生一次,誰不想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風風光光地出嫁?

    所以我走進婚紗店,坐下來,明明心不甘情不願,卻無法一口回絕。

    我走上樓,媽和店裡的小妹陪我挑選禮服,選了幾套,每次穿好一套,小妹爽俐拉開試衣間的布簾「刷──!」,就會立即看到男友和媽媽的神情。

    為了挑選一套滿意的禮服,布簾「刷──!」的聲音愈來愈清晰、愈來愈快。我覺得自己在拍戲,卻在媽媽的眼睛裡看見了欣慰,清清楚楚,我沒看錯,她真的很高興。

    媽媽眼神裡閃爍的滿足,藏匿著對女兒端莊賢淑的期待。脫離了國小文藝氣質小女生的路線,自國中以後我就一頭俐落的短髮,對衣裝不慎在意,愈來愈大而化之、愈來愈反骨,好長一段時間我習慣中性的打扮,變本加厲時,甚至隨性邋遢。

    平口窄身的禮服很美,我看著鏡中不熟悉的自己,恰恰好與母親眼裡那個遙遠的影像重疊。媽坐在那裡看了許久,若有所感地說:「妳回到國小的樣子了。」

    我才發現,她一直在等,等女兒成為女人的一刻;等女兒當人妻後的懂事成熟;等女兒發現自己無謂的堅持,有可能只是自以為是的倨傲。

    她帶著我和男友到百貨公司買行頭,為婚事奔走付出,接下許多不該由她承攬的繁瑣細節,用她的方式,用力去疼愛。

    母親說,女兒要有一個好的歸宿,她才會安心。

    我迴身看鏡子,禮服裙襬揚起,那是即將出嫁的女兒,給母親最好的禮物。



2013.12.27自由花編(更名:待嫁女兒)

12 3月, 2014

改變命運 (花蓮/壽豐)


                                                                 [檸檬樹於右]

這天下午,在五百戶新鄰居德茂的熱情支持之下,
我們動身出發去搬樹。
搬樹對人而言,是件苦差事;對樹而言,如同重大手術,術後極需調養。
那是平和家後院的檸檬樹,兩年前種下去時,約莫我的大腿高,
如今已經比我高了,今年它特別有活力,開了許多白色的花,
青果像爆米花一樣逼逼波波地生出來。
(之前,它一整年只結了兩顆檸檬啊!!)
在它狀況最好時,我們卻決定搬家了。
房東將重新整修房子,這片園子將被怪手駛入,也許無一倖免。
「搬走啊!!」德茂站在檸檬樹前,當機立斷。
當然想過移植檸檬樹,卻懷疑正在生孩子的它一旦移動,也難活。
「搬走它還有可能生存,你不搬,它就穩死!」
你把在劫難逃的命運丟還給它,其實有一線生機。
其它都只是懶惰的藉口。

首先,就是要把樹挖出來。要很小心挖,盡量避免傷到根。
「等一下,要先跟檸檬樹說一聲。」
「喔,檸檬樹啊檸檬樹,我們要帶你搬家了,你要堅強喔。」
「如果你不搬,就會有怪手來撞你,請跟我們走。」
「我知道搬家很辛苦,請加油,不要擔心,我們會好好照顧你。」
檸檬樹下生了大片的地瓜葉,明明是要挖檸檬樹,卻挖到一堆紅地瓜。
在這裡住這麼久,小飽從沒挖過地瓜,
他判斷底下的地瓜一定都被蟲咬過了。挖也是白挖。
可是,地瓜都好好的,而且很多、很多……

樹根露出來了,緊緊抓住土壤,樹的根部像是一團大土球。
樹根伸出土球,如同菩薩的手。
佩津蹲在樹根前,說:「好像天空之城喔!」她的眼睛閃閃的。

搬樹是很吃重的事,好不容易把檸檬樹的根部包好,
小飽把先前做的拖板車搬過來作擔架,
「喝啊──!!」檸檬樹移上擔架了。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你甚至能聽見男人們濃濁的喘氣聲,
終於把樹移上車(不要懷疑就是我們的小轎車)
有點心疼檸檬樹,枝條微顫、白花落了、青果落地。
不管我們多小心,它必然會在搬運過程中受傷,
德茂的車跟著,我們護送它到五百戶,在心底祝福與祈禱。

好了,到了喔,快!再挖一個洞!
好在德茂先前鋤過地,我們移植兩株鳳梨,挪出一個空間給它。
當他們把仰躺的檸檬樹再度立起來,
樹根重回土地的懷抱裡,綠葉朝青天伸展,
我彷彿看見它的新生命,會在這一年緊緊伴隨著我們的未來。

向晚,隔壁的阿嬤來探看,住在盡頭的評芳家正好也散步過來。
「家禾,我們在搬樹!」我在檸檬樹前蹲下來,與兩歲多的家禾說。
(我知道他聽不懂,一時間也很難說明白,但我就是很驕傲啊~)
一群人嘰嘰喳喳為樹討論,間雜鬥嘴與大笑,
有人繼續移植地瓜苗、薄荷和迷迭香;有人跑進跑出提幾桶水澆灌樹。

小飽把戶外的桌椅搬到這裡來,為了不耐淋雨的桌板(其實是床板)
國評熱心衝回家帶了一大卷透明的塑膠墊,
剪裁合適的尺寸,小心鋪上去。
檸檬樹就在一旁。
新的空間成形了,比往常還要更熱絡地。

今早,我走到屋前,撫觸檸檬樹,與它說加油。
春天來了,請繼續努力長大吧,一起衝破生活裡種種不可思議的困難,
然後才會明白,「生命」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