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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10月, 2014

十月二十五,群居 (小飽麵包)





其實只需要跨出那小小的一步。

我過去對商業有成見,因為商業化帶來了太多的欲望。
包含我自己的。人總是不知節制。
我從未想過買賣可以創造這麼多火花。
而我已漸漸發現,生命中精彩深刻的火花,
都不是在計畫中的、不是大腦預想得到的。
只有不停去嘗試、去經驗,才會看見每天的禮物。

今天社區麵包店很多人,很多不認識的人。
帶孩子來、帶狗來。
我以為我需要招呼他們,可是其實不用。
買麵包是動機,但卻不一定是重點,
我走進走出,在洗碗槽前整理,
幾個社區居民站在前陽台聊了起來,他們聊了很久,
彼此不認識,卻有一種神奇的熱絡感,讓人放心。
聊孩子、聊狗、聊居所、聊遷居的理由。
我一邊整理,一邊靜靜聽著。
偶爾走下客廳,也穿插個幾句。
然後驚訝的發現,買賣真的不是重點,它是種子,
人們為了生活走進來,但因為這裡不是量販店,
人們不會買了麵包就走,這裡是社區,
我們共同的居所,就算不認識,也會有話題。

這個早上,小飽一直在麵包工作室裡,我在洗碗槽這頭,
感覺前陽台那頭一群人站著閒聊的熱絡,
孩子、狗、男人與女人,家務、工作、夢想與現實。
冬天還沒來臨,我已經感受到窩在一起取暖的畫面。
那畫面很朦朧,也許我們都沒有察覺,
人之所以群居的意義。





24 10月, 2014

十月二十四,給台灣欒樹 (花蓮/壽豐)

                                            [親愛的台灣欒樹。摘自網路照片]


很喜歡《曠野的聲音》一書。
從國中的時候看起,到大學、到工作、到現在。
不同的階段看會有不同的領悟。
偶爾翻翻,裡頭的隻字片語會給我莫大的啟發。

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來區別個體,鞏固自己。
從前覺得凡事本來就應該分你我,
然後知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這道理,道理太難。
現在慢慢明白,萬物為一體,一直都是這樣,
只是有沒有想通而已。

這需要時時被提醒。

這兩天都晚睡,飽通常早我一步睡著,
我總是在他均勻的吐息裡摸黑進房,
睡前看點書,然後坐在床上安靜一會兒,
讓自己跟黑夜在一起。
每一次的睡前,我都會凝視夜裡房間的牆。
那是外頭台灣欒樹的影子,
月光把它倒映到房間的牆上,穿透了窗簾鑽進來,
非常好看的剪影,偶爾會顫動,每時每刻,都是禮物。

早上,牆是牆,樹是樹,窗外有藍天,青山綠野。
秋日,它會開一叢叢黃燦耀眼的花,最好看的是玫瑰紅的蒴果,
每天跟著蒴果一起長大、變老,從淡紫色、紅褐色,慢慢降轉為土色。
只要看著它們順應時序的改變,就覺得有力量灌注。
我時常覺得,就是這面窗和那面牆,
告訴我每天的入睡與醒來,都非常值得珍惜。

想著昨日向晚的談話、今日熱鬧的晚餐,
洗碗時,能聽見街口散步孩子的笑與哭鬧,狗子亂跑。
是啊,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光。
(阿嬤告訴我的話,前日從她口裡溜出)

台灣欒樹,謝謝你無聲的陪伴,
謝謝你用生命告訴我,夏季的遠走、冬日的到來。
真好,每一天都會來、也都會走。
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光。

然後,心滿意足地入睡。



23 10月, 2014

十月二十二,向晚 (花蓮)



我們約了在文化局圖書館外的廣場。
「在哪裡聊?」
「我不知道。」
妳一屁股就在階梯上坐了下來。

和大學時代不同,長大以後,都是為了正事。
因久遠的親密關係,我們的正事,不是被安排好的,
是自己決定要去做,就做了的。

秋天的傍晚沒有夕陽,東北季風來了,風颯颯吹著我們,
好似多年前我和豆子坐在雲平大道上聊一場演講後的心得一樣。
關乎生命裡重要的價值、辯證,
那些不聊其實也不會怎麼樣,卻異常重要,引導生命轉彎的東西。
坐在圖書館外的階梯上我們討論,
極其私密,非常在意,稍不留神就非常容易錯過的東西。

妳滔滔不絕講述作品提案,是很久不見的神采,
學生時期很多,工作以後便隨著日以繼夜的工作量消失了。
那感覺非常熟悉,上一次遇見,是在夢裡。
(寫到這裡,覺得非常震驚。就是阿嬤出殯後凌晨那個鵝黃色的夢)

我們選擇了不一樣的路,有不同的生活,
多少年後,依舊可以在一個公園似的地方密語與大笑。

然而生活太難。
太難的原因,是因為容易被犧牲。
我們都有諸多要務等著被處理被安置,
現在是主管了,要出差要出國要開會要報告要交案子……
可是多麼難得,我們還能約在圖書館外的廣場上聊工作。
是我們都非常喜愛的、也最容易被漠視的工作。
那緣自於我們高中畢業後的選擇,一直都沒有變。

沒有跟妳分享的是,最近一直努力工作,儘管進度緩慢,
但沉浸於文字裡的枯燥昏沉、興味或一閃而逝的愉悅,
其實是快樂。與妳將工作報告轉化為報導一樣,辛苦而快樂。
我好喜歡這份工作,就算遙遠、孤寂而漫長,
妳也熱愛那份工作,就算奔波、勞頓而爆肝,
多麼難得,我們在圖書館外的熱絡時光。
靠,圖書館的自動門為何打開了?妳的咆嘯和我的大笑一樣大聲欸!

那是一種並肩的感覺,花了十年去磨,關於生命不可承受之輕。
在經歷對熱愛物事隱而不言、相互羨慕、躲藏規避、矛盾衝突後,
時間和生命的遊走解開了結,冷風颯颯吹著我們
的向晚。




02 10月, 2014

十月二日。生日快樂

今年生日發生了很多事:

一、
清早夢見過世不久的外婆回到整修好的美濃老家竹頭背,
從廊外走進大廳,上木梯(木梯好新啊~)至二樓房間。
夢裡,是三代母系家族的女人。
分別是外婆、媽媽、大小阿姨、我和妹妹。
生者的身影都像上了柔膠一般,只有死者外婆的形象深刻而立體。
外婆以往生者的形象回老家,我們跟著她走上木梯,
媽和大小阿姨在哭泣。
外公外婆的房間和孩子(媽媽/大小阿姨)的房間已打通,
房間很新而且乾淨。
外婆爬上床,與我說了一些話,為自己蓋被子,睡了小小一覺。
然後外婆消失了,掀開棉被是一只工作手套,
手套自動滾落,順著木梯滾下一樓。(不確定有沒有滾出家門...)
我把它當作外婆這次真的走了。
外婆慈祥和藹的笑容告訴我,一切安好。

二、
媽媽第一次主動發現我生日,打電話告訴我今天我生日要快樂,
我告訴她外婆回家的夢。安慰她的寂寞。
媽媽說:咦,妳今天生日,夢見阿婆耶...
我大驚,至此才把生日夢見外婆連結在一起。

三、
寶安安靜靜做飯給我吃。(他的舞台總是在廚房裡)

四、
ㄧㄚ捎MAIL來,歐陽傳合歡阿婆照片,朋友們的祝福。
東竹說要吃蛋糕但我們沒有要團聚慶生的意思。
簡單一日。

五、
小瑋打電話來慶生,我們聊起中國香港與台灣。
間雜雙方家庭近況。
小瑋篤定地說:那夢(外婆)是一個好夢。
介紹中國獨立出版的朋友給我,邀稿書寫台灣花蓮生活。
談及獨立出版在中國的困境,我們同感心疼。
"這是風聲鶴唳的時刻。"我們苦笑,都懂得對方的意思。
珍惜與她的通話。

六、
香港占中,雨傘革命第五天。
看見中文94老章的文章。我寫了生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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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縷絲線,拉著自己。非常堅韌的絲線,不會斷掉。

前幾天整理背包的時候,突然想起太陽花學運。
想起學運時走在中國,那段內裡複雜曲折、衝撞思辯的時光。
我站在書房的藍色沙發床前,拿取物事時發了一下呆,
看著落地門外午後的光線,就那麼幾秒鐘,覺察到自己的擔憂。
學運已過,社會已漸漸平息下來,但我怎麼會擔心
擔心人們終將遺忘那時的激盪與爭鳴、憤怒與渴望。
不想忘記那麼龐大的共感與共鳴,就是因為那麼痛苦那麼深刻,
才對我們的健忘戒慎恐懼。

而命運有時就是有這麼多巧合,一樣又是上山前。
香港政府對占中民眾動武了。
多麼熟悉。

我又在意起傳媒,對香港動態異常關注。
春天學運燃起來的火,在秋季持續燎原。
港台人民會互相打氣不是沒有原因的。
我想起我阿嬤年輕時的好姊妹阿亮仔,
阿亮仔是閩南人、我阿嬤是平埔族,在美濃的客家庄裡都是極少數,
都因受到歧視而不自在,客家人在當地是主流,很強勢,
閩南人因少數而顯弱勢,遑論邊陲地帶的平埔族了。
她們因那個時代背景同病相憐、惺惺相惜,雷同的處境而有更多的共鳴。
命運莫名把她們牽在一起,因為有彼此而不感到孤單。
而我很清楚,儘管弱勢,她們都有她們的驕傲。
因此而彌足珍貴。

實在不知道為什麼,會因現在的港台經驗聯想到我阿嬤。
大概是因為今天看到章至鈞的文章。
一個大學時代與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同學,
同年同月同日生不能證明什麼,至少畢業後至今我們都沒有聯繫。
但他把他的生日願望獻給了香港。
我則重新思考了一遍政治正確這件事。

這天午後,反覆聆聽BEYOND和滅火器的島嶼天光。
我知道我們沒有忘記。而我仍舊在天秤兩端之間游走與搖擺。
一如寫〈我是核電廠養大的孩子〉。
擁有大量中國經驗的我在這種敏感時刻常懷疑自己會不會人格分裂,
在台灣發表中國經驗相關的文章依然常懷可能被人誤解立場的憂慮。
演講時小心翼翼措詞,為著這世界的自由與箝制為我們帶來太多不同的見解。
具攻擊性的成見、中性的諮詢、以及溫暖體貼的問候。

那些忍抑糾結、激昂憤怒的情緒都是珍貴的禮物。
我張開雙手擁抱黑暗與矛盾,珍惜挫折、委屈和眼淚。
是痛苦和掙扎讓我知道我們是誰。
我們是橋梁,連結上一個世代與下一個時代的橋梁。
我們願為這些見解和限制衝出去,彼此激盪交融,然後轉身,
深深凝視著民主。

我想不論時光如何翻轉,世事如何變幻,
我們都會與土地、與家鄉愈來愈貼近。
想到這一點,就很安心。像是黑洞裡的光。
我不確定我們會不會走到出口,但就是這一點點光,引領著自己向前。
那一點光一點光撮合起來啊,就是中環和凱道的手機光海。

今天是十月二日。朋友把他的生日願望獻給香港。
我想到另一個十月二日的朋友黃小瑩。他也用他的方式傳達他所相信的價值。
十月二日,天秤座,衡量重量的兩端,重視公平與正義。
十月二日,我要重申一次,我們沒那麼高尚,
很多時候都在搞低級耍白爛也會開黃腔和罵髒話,
其實是不折不扣的鄉民。

大聲歌唱吧,中環。
十月二日,獻給政治正確。
親愛的章至鈞、黃兆瑩、劉崇鳳,親愛的香港與台灣,祝你生日快樂。




瑣碎的願望 [聯合報/副刊]

                                              [2007年,金帳汗。攝影:張卉君(紅)]


一、
    那是一幅照片,我小時候嚮往已久的。草原肥美,綿延無盡,中有曲水流過,陽光灑耀,波光瀲灩,如綠絲綢上一條發光的緞帶。牧人趕著羊群,牛隻低頭吃草。那是一幅照片,在爸爸書櫃裡中國地理叢書中,名為《內蒙古》。在掃描器剛出現的時候,我把圖片小心翼翼拿去掃描存檔。此後,我不自覺四處覓尋有大草原景致的圖書,常常翻閱,發現更多更多草原的樣子:清晨、黃昏和夜晚,春夏秋冬各種風情……我孜孜不倦,一邊看一邊想著,哪天,我也能上大草原走一走?


二、
    向南驅馳的車影倒映在黃土地上,金黃色的晨曦把車影拉得很長,幾乎能看見輪子的黑影在滾動。清晨五點,北方邊境的春天,森林尚未長出新葉,草也還黃著。草原,在窗外飛。

    七年前,青春正好的年紀,如執行某種神聖的儀式般,我們背起大背包海角天涯去闖,誤打誤撞就走到這小村──它其實不在旅行計畫內,只聽說在中俄邊境,聽起來很遙遠、很厲害,就來了。

    那是在一個叫金帳汗的蒙古部落聽人聊起這小村的。金帳汗是我們的重點行程,就因為我一直嚷嚷想看大草原,是否真有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感動。兩人好不容易搭車來到金帳汗,住進蒙古包內,我走到中國第一曲水旁,看見夢想中的草原,卻沒有太多感動。當初大方地排了五天想在這裡生活,但我們不是牧民,也沒有牧民朋友能接待,我們只是來看草原的觀光客,草原太空曠,待久了枯燥乏味,因身體不適,某個夜裡我還吐了。

    心底空蕩蕩的,怎麼跟我想像的不一樣?

    七年後,此刻,草原與森林交錯,我看著大哥沉默開車的背影,清早他載我們離開,不到三分鐘的時間我們就拐出了這小村──室韋。這一次,不知哪時能再回來了……回頭想多望幾眼,不料村子太小,眨眼工夫就不見蹤影,只剩前方漫漫長路。

    我們都沒有說話,後照鏡照見副駕駛座上紅沉默的側臉,大哥點了一支菸,打開窗,微冷的風竄進來,白樺林間還有未融的冰。

    從沒有想過,多年後,我們會數度穿越草原,直抵中俄邊境,額爾古納河畔的室韋村,只為探望大哥一家。

    小時候最愛翻閱中國邊疆圖冊的側臉,驀地清晰了起來。

    那實在是很奇怪的想望,沒有緣由,沒事就會獨自翻閱邊疆系列叢書,遙想浩瀚的草原風光、馬背上的兒女。最喜歡是蒙古和東北這兩冊。有時讀書讀得煩了,我會抽出一冊,抱回房裡,就這麼翻上幾頁,就能獲取某種自由,一望無際、遼闊無邊,然後能回到書桌上繼續奮鬥。

    心底有個聲音督促著:總有一天一定要去。隨著年紀增長,這念頭愈來愈強烈,我盯著草原,無法漠視的最後,就是想辦法完成,小時候一點一點、碎碎屑屑積累起來的,強大願望。


三、
    車行駛的,是海島子民與邊境人家交錯的記憶和情感。夾道兩側有斑駁美麗的白樺樹,晨曦輝煌又安寧,草原無邊延伸,幾年光陰流轉,我們已經不是當年的我們,而我們也還是我們。

    那年我們與大哥在額爾古納河邊相識,他是給人家包車的師傅,專跑草原、森林與濕地的景點,那天他在江邊洗車,我和紅上江邊吹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於是我們搬到他家,住上好多天,哪兒也沒去,盡隨這家人一起幹活、一起生活。他母親我們喚奶奶,他的妻我們叫大姊,他有一個女兒旭旭,我們成了他的台灣妹子。

    後來我們走了,往大西北前去。大哥三不五時就打電話,我們受不了了,那年夏天,在紅返回台灣前,我倆悄悄溜回來,一家被蒙在鼓裡,以至於我們突然出現時,饒是江湖打滾多年看遍人情世故的大哥,也整個人都傻了。

    冬天,也回來過,零下三十度的嚴寒裡,紅發誓再不要在冬天回來了。離開前大哥追著問哪時再回來?他若有所思地盯著我們,說:「你倆說不準不會回來了。」哪有可能?我和紅思量幾次重返室韋的過程,儘管路途遠長,火車和客車總得一轉再轉三轉四轉才到得了這裡,還是覺得這一點也不難。與大哥豪邁簽訂五年之約,打勾勾還錄影存證。

    大哥說,我倆五年內若回來,他就在他家門口,倒立一天。

    我們大笑,五年嘛,要回來還不容易?假一排、機票一訂,說走就走,誰怕誰啊?
    現在想想,當時真是太年輕了。

    五年間,我和紅討論過多次重返室韋計畫,每次都有特殊原因致使無法成行:工作繁忙、家人病了、多事之秋、臨陣退縮……一年過了又一年,當初覺得輕而易舉的承諾,想來卻如千斤重。

    五年到期,我結婚在即,我們還是沒回去。

    我們在各自的工作岡位上終日忙碌,在瑣碎如麻的行事曆裡走著,與大大小小不同的煩惱痛苦哀傷歡笑搏鬥。結婚後有一天,我與紅說:「再不回室韋,我擔心來不及了……」紅問我為什麼,我說我不知道,她要我別胡說。

    當初,大哥是不是把這些都想過了,才敢發下豪語倒立?他是在挑戰現實。
    若不是狠下心,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出發,我們怎麼回得來?

    我們已無往日單純天真,睽違五年,重返中俄邊境,不是不需要勇氣。

    而村子確實變了。這個俄羅斯民族鄉,自2005年被中國政府遴選為十大魅力民鎮後,便以〝農村家庭遊〞的形式發展觀光。中國崛起,飛黃騰達,老式的木刻楞房子幾乎不複見,加蓋的新樓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大哥家也不例外。路燈啟用了、黃土路鋪上了柏油、物價也跟著上漲。從前整個村子只有一家雜貨店和紀念品店,現在商店是一點也不稀奇了。夏天一到,遊覽車就一車一車地倒,滿街都是遊客。村裡的生活不若往日平靜,做生意事多,大家都鬧心,我和紅上大街走逛,找不到回家的路,承認我們認不出室韋了。

    走到大街盡頭,新蓋的廣場上,一塊大石刻著「蒙兀室韋」四個大字,後頭就是大江──額爾古納河。

    對面就是俄羅斯了,遼闊無邊的草原啊,這麼遙遠的地方。
    若不是年輕的我們胡里胡塗認識了年輕的室韋,若是現在才來到這裡,也許不會久待吧。
    然而總有幾樣是不會變的。村裡依舊沒有自來水,必須買水和載水;村裡依舊沒有瓦斯爐,必須撿柴劈柴生火燒飯;大哥一家還是一樣溫暖可親,他女兒旭旭一見我們就指著大叫:「還是一點也沒變!」

    我們都笑了,旭旭已然從女孩蛻變為少女了。

    而我已經慢慢能接受,無論情節如何背離我們的期待,我們仍能共同書寫光陰的故事。二十出頭背著背包去流浪,那是天經地義,三十好幾再背著背包出走,就不再是理所當然或唾手可得的事了。

    大哥一家的生活因觀光的推動更為辛勞和複雜,我們在翻新再翻新的時空裡同時進行著自我更新與重整,一同經歷兌現承諾的風景。我專注於不停流逝的當下,不再留心草原,甚至是忘了。


四、
    這天家裡來了客人,不知聊到什麼,大姊去把家裡的照片全翻了出來。我們窩在那裡,一張一張翻看、評論,間雜哈哈大笑、揶揄調侃。家裡的照片很多,零零散散,竟沒一個相冊整理起來,相冊多是但客人寄來的風景照附帶的。大姊忙啊,每天都有客人要招呼,哪來那麼多閒工夫整理照片?我自告奮勇,花了一個下午,把照片分類、歸納。紅屋裡屋外進進出出幫忙張羅飯菜,我則不動如山坐在那裡,把相冊裡的風景照一張張都抽出來,再放入整理好的家族照片。就這麼一抽一塞間,我看到一張照片,如此熟悉。

    曲水蜿蜒,青草無盡處。

    我拿著那張照片,怔忡了一下。

    就這麼撞見小時候的自己翻閱蒙古圖冊的側臉,小小腦袋裡遙想著天寬地闊的遠方。而今我是如何身處在那個渴望的最北端,命運莫名地把幼年的夢想和成年的行腳連結起來,完塑自我,用任何人也意想不到的方式。在自己幾乎快遺忘時,輕輕點提。

    是夏天拍攝的吧!應是大哥拉客人上金帳汗去了,客人再把照片捎過來的。

    如今草原存在與否也無法干擾我了,不再心心念念於一望無際的豐美,而有更實際的牽掛與路,去克服與實踐。


五、
    朝陽緩升,白樺林美極,我坐在後座,從後照鏡中可以看見大哥吐菸的嘴,白煙裊裊,繚繞著一些說不明白的故事。

    大哥不讓我們花錢坐客車,執意送我們到額爾古納市,自室韋向南,需三個鐘頭車程才能抵達。我們將從額爾古納市轉車到海拉爾,只有那裡有火車站。坐一天的火車到哈爾濱,然後飛返台灣。

    五年之約已赴,沒有誰說誰該倒立,當初煞有其事的認真而今煙消雲散,這一次,沒人敢再約定以後。

    那又怎麼樣呢?誰能保證以後?

    「大哥,如果我們一直沒回來,你會怎麼想?」我趴在駕駛座後背上,問大哥。
    「不可能!」大哥想也不想。
    「……你怎能這麼篤定?」紅雙眼圓睜,彷彿在看一個怪物。
    我仰倒在後座上,不說了。
   「……別人我不瞎說,妳倆嘛,我還有這個自信。」大哥說。

    我看向窗外,在風一般飛馳的森林和草原間沉默。就這麼一直走下去吧。我已經喜歡上,這一路的輾轉波折。在一站一站的過渡間去承接現實之重,看自己如何穿越那些遼闊,然後發現更重要的事物。無論綠意無垠或白雪靄靄、無論滄海桑田或往事如雲煙。

    這不見得是百分之百完整的,甚至可以說是殘破不全地交疊,時間和曲水一樣緩慢地流,以一種神奇的拼貼手法,滋養灌溉著小時候那張著迷的臉蛋,多麼用力又不經意地。打破神話風景,天蒼野茫早已遠去,我只剩下樸實無華的現在,並任其延續下去,回返海島,生命本身就會是一望無際的草原。



 2014/10/1於聯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