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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6月, 2016

青春(高雄‧圍庄演場會)


                                                   [豆子&我‧中國內蒙古‧2007]
 
 
我其實非常慌亂。
 
剛剛下山,身體裡都是山的氣味和記憶,
但是再一小時我就要趕赴豆子的邀約,
說好一起去聽林生祥的圍庄演唱會,
我的大背包才剛放下,接著就發現自己的手機不見了,
全家人連同豆子都在幫我找,問統聯、開背包、翻車子…

沒有人問我為何又弄丟東西,
沒有人比他們再更熟悉我了。

直到豆子跨上我的機車,這個已有一個孩子的母親,
她在風中大喊:「好青春、好青春啊!」
我還在風中跟她靠北我的手機到底是在哪裡。

穿越15年的時光,已非二八年華,
好不容易共乘一部機車確實有快意,
但我一點也不覺得青春,專注地沉浸在生活的繁瑣與緊湊的時間感中。
對,我們要去聽演唱會。
對啦,老娘第一次主動參加所謂的"演唱會",首次體驗當粉絲是什麼感覺。

豆子帶我到鹽埕區一間很多人的麵店,
說要請我吃飯,我重聽發作又沒聽見。
我們一邊吃麵一邊亂聊就像尋常任何一個片刻,
憑藉多年的默契,不需要任何開場就迅速切入中心,
像有八百年也講不完似的,卻又慢悠悠地聊,
大概是因為我們太習以為常太從容了,
演唱會開場了也沒那麼在乎。
 
豆子噗哧了一聲:「劉崇鳳,開演了!」
我「喔」了一聲,埋頭吃麵。
不只是我,是我們。我們完全沒有要準時到場的樣子。
也許是,兩個人坐在麵店的私有空間比演唱會還更自在。

我這樣被帶入演唱會,花了比自己想像更久的時間融入。
(昨天還在雪山草坡上看山羊,杉葉和松香那麼清明)
期間與豆子談話,穿插著當年大學生才聽得懂的語彙。
生祥在台上,永豐也出來了,
聽見嗩吶聲,他們共構當年我所屏棄的一切。
我掉進時光機裡,看見大二的自己,
推開成功廳大門,聽見交工樂隊流利客家的口白──
一秒鐘怔忡,眼淚出其不意落下。

故鄉有蠱,平常你什麼事也沒有,倨傲地說那些都是包袱,
可是不經意撞見了,才知道有種東西叫潛伏期。
嗩吶欸!我最討厭嗩吶!!每年過年黎明我都會被廟宇的嗩吶聲吵醒。
怎麼有人膽敢把嗩吶放進演唱會?怎麼年輕人竟然會買單?

這是張概念專輯,主攻汙染議題,
超級無敵硬,大家還來聽?!
我很佩服,真的很佩服。

「這裡都是文青吧?」我問豆。
「後勁在哪裡?」我問豆。
「台西村怎麼了?」我問豆。
「永豐大哥現在還是嘉義文化局長嗎?」我問豆。
「五輕是什麼啊?」我問豆。
我看豆子眼睛一次瞪得比一次大,
在她的諄諄教誨下,從沒常識變得有見識。

我在生祥樂隊的嗓音中感受故鄉的魔法,接受並且臣服。
他們不只唱美濃、唱高雄,還唱彰化大城。
「為什麼歌詞裡夾雜台語?」換豆子問我。
「因為彰化講台語。」我說。
怎麼會這麼巧,因為彰化大城,是小飽的故鄉。

我才發現,不知不覺間,我已重新接受了西部所有。
我們從大山大海的花蓮,搬回重工業的高雄/重農業的美濃。
高雄工廠不曾停止排放黑煙,美濃每天都有人噴農藥和燒東西。
我以為我將憤怒抵拒,可是沒有。
我接受,這就是我們生長之地,
西部與東部,連在一起,沒有分別。

「看星星是每一個人生來就有的權利。」生祥說。
我才知道上山看星星不是什麼理所當然的事,理所當然的應是──
抬頭就看見滿天星空。(根本不需要登高)
是我們習以為常,以為城市裡沒星星很正常。

最後生祥公布安可曲是〈風神125〉,
當年《菊花夜行軍》響噹噹的曲子。
豆子轉身看我幾乎跳了起來,
我在她驚喜的眼神裡覷見她一點未變的青春(完全不像個母親)
覷見我們大學坐在雲平大道邊交換困惑茫然,路燈灑下紅磚道的黃暈。
安可曲帶有濃厚的記憶與情感,我被撼動的當下,恍然大悟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 會。
 
會後好渴,深夜11點沿途搜尋飲料店。
最後蹲在7-11喝著礦泉水,說:「對不起我們還是買了瓶裝水。」
我們的話很多講不完,譏哩呱拉嘎啦嘎啦,
我打電話回家跟媽媽打招呼,但是豆子沒打,
於是11點半她爸打電話來罵她,
(她已經是個媽了,還是改不了她是他爸的女兒)
我失笑,把豆子送回家,兩人又在門口多聊幾句,
豆子最後一句話是:「再不上樓又要被罵了。」

回家的風裡,心裡滿足,
到底是看演唱會聽歌滿足還是相聚滿足,
也分不清楚了。

重點是,我的手機找到了。(我偉大的母親啊~)
 


【大家一起長見識】
生祥樂隊:以《圍庄》譜一曲台灣石化產業的悲歌


 

 

28 6月, 2016

誰不怕呢?(宜蘭南澳)


                                                                        [圖片:摘自網路]
 

過午時分,一步一步上行,
獨自一人在南澳山裡走一條,登山口被封閉的古道。
曾被好好修建並維護,而今荒煙漫草。
亞熱帶島嶼的中級山,溽熱難當,蚊蟲蜜蜂環繞,
我的警戒心高,不若既往東碰碰、西抱抱。
 
在山裡,我不愛戴眼鏡,接受模糊的視線。
這回不知為何,決意戴眼鏡走。
 
心底有想過,也許會遇到。
 
真的遇到的時候,還是免不了大吸一口氣。
一樣傻愣愣行走、一樣觀察不敏銳、一樣辨識度不高,
但是牠太大了,以至於我不可能看不到。
即便如此,我仍然是走到牠腳邊時才看到。
「這是什麼?!」當下我大駭。
活生生在土地上滑行,因為緊張的關係鼓脹了身軀,
這使得黑白的鱗片更加放大,陽光下閃閃發亮。
 
怎麼會,這麼大隻?
那一秒,我順著自己的驚愕沿著牠的身軀往前看去,
發現牠已經立起來了。
那是一條,身軀有手臂粗的眼鏡蛇。
我嚇死了,即刻往後退幾步,隔著一至兩米的距離,
才有辦法冷靜觀察。
 
牠約略有一米長,此刻也停了下來。
背對著我,昂首。
帶著王者般的氣勢,不動如山。
但是我知道,牠知道我的存在。
[心裡狂喊:阿傑土匪(研究蛇類的朋友)你們在哪裡?!]
我極其恐懼,又忍不住不去看牠,
幾乎忘了呼吸。
 
小時候,我不敢翻自然課本,
因為那一學期的自然課本裡不知哪一頁有蛇的照片。
我甚至會阻止自己隨意亂翻課本,幻想一翻就會出現蛇,
我害怕蛇又討厭蛇,但是我愈排斥,我就愈容易翻到那一頁。
那個蠕動的姿態、無腳的滑行,總讓我倒盡胃口。
 
我並不明白自己的恐懼源自於何方,
小時候我從未看過蛇,但我就懂得害怕。
我從未問過自己,害怕從何而來?
我從未問過其他人,既沒見過蛇,為何要害怕?
我們害怕的似乎不只是牠們的毒牙(不是蛇蛇都有毒牙),
蛇真的這麼值得我們害怕嗎?
 
後來喜歡爬山,又住在鄉下;山裡有蛇,村裡也有蛇。
但我不常遇到牠們,暗自慶幸。
少數幾個朋友愛蛇,
他們讓我理解蛇類的膽小與靈性,蛇其實怕人也不輕易攻擊人,
我打從心底覺得這些朋友厲害,
不奢望自己如他們一樣熟悉蛇,卻慢慢希望
自己可以不再恐懼。
 
恐懼的根源有多深,渴望就有多深。
 
我蹲踞在那裡,看著牠威嚇的身影,
我沒發出聲音但我揪著胸口,在這想像已久的恐懼前倒下。
牠怎麼會這麼大,逗留在山徑旁呢?
傻里傻氣地走,剛剛只要再上前兩步就到牠頭側了!!
心臟咚咚咚的聲音,好像特別地大。
 
我停格在揪著胸口的動作,膠著於牠不動,我怎麼動?
土匪啊阿傑啊你們快告訴我怎麼辦啊~~~
(此刻他們在心中就有如神如明燈一般)
人蛇靜止的畫面定格了大約有一兩分鐘之久。
當周遭都安靜下來,當我走進幽深的恐懼中,
卻發現牠出乎意料地美麗,並且莊嚴。
我很震驚,竟莫名珍惜起這荒山的相遇,
我真的遇見了,
那個極其害怕、又期待自己不再害怕的物事。
貫穿長年的憂慮,被恐懼刺穿,
為什麼,揭發的卻是生命的美麗?
 
我看著牠美麗的背影,
忍不住雙手合十,在心底默聲:謝謝你。
下一秒,眼鏡蛇就這麼緩緩低下頭,平穩滑入草叢。
牠的行動,如何與我的感知並行?(這不是巧合)
我們正在交流些什麼嗎?
因為牠滑行的姿態是這麼徐緩、這麼從容、這麼相信;
因為牠的身體是這麼強壯、充滿生命力、宣示造物者的神奇,
我來不及反應就跟著隨之前進,我好想看牠看得更清楚些啊……
牠緩緩沒入草叢中,我大大鬆一口氣的同時,
發現自己有點捨不得。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這個樣子。
 
靜靜地待在原地呆愣了幾分鐘,
眼淚掉了下來。
為了牠的美麗、牠的明白,
為遇見小時候那個深深憂懼的自己,
為人類傳承下來的,同一不明的恐懼而流淚。
 
之後一路,我都活在撞見大蛇的想像之中。
小心翼翼地走,什麼都不敢碰,
看見藤蔓以為是、看見扭曲的枝條以為是、
連被背包的肩帶甩到,也倒抽一口冷氣。
我受不住只能歌唱,把心底的驚惶唱出來,
在歌聲中找到自身的穩定,得到安撫。
 
我好想更接近動物一點、好想更了解山林。
然則走到後來,我仍是這麼卑微無知。
我們到底,
還要為不明所以的恐懼繼續承擔多久?
繼承的恐懼是一種暴力,源自於未知,
隱匿著數代不明的幻想與詮釋。
 
敲打下來的同時,黑色電源線突然滑脫到地上,
我又嚇到。
淒涼地承認,恐懼並未離去,
只能讓恐懼穿透自己,承認它、揭發它。
 
我又想起那個莊嚴美麗昂首的氣勢和其背影。想起落下的眼淚。
深深、深深看見那個真正的自己。
壓抑的、脆弱的、不堪一擊的、代代相承的,
我們。
 
 
 
延伸閱讀〈再見了,蛇奶奶!謝謝你教我們這麼多〉:
http://www.ettoday.net/news/20150721/538010.htm
 

我多麼感謝我們會變 [更生日報│四方文學]


 



一、

    隔天早晨,坐在桌前。膝蓋和大腿因放鬆的關係,痠痛感愈發鮮明。身體記憶著昨日的連續陡下、山頂的歌唱、和山腰的火光。

    友人用心做了麵包,烤馬鈴薯,用鄰居自栽自製的薑糖泡成茶,把杏仁核果打進豆漿,兩個小孩在身邊跑來跑去。

    我坐在那裡,享用健康簡單的早餐。

    站在窗前洗碗,陽光穿透窗戶斜斜映照,杯碗碰撞,和友人大聲揶揄和鬥嘴,對面屋簷上停有鴿子,喜歡這樣細碎的日子。

    啊,下山真好。

 

二、

    午後,站在頂樓,兩歲的希遞衣架給我、四歲的禾坐在梯子上,陪我把衣服一一曬好。不遠處是熟悉的田野風景,數個月前,我們才剛剛搬離這裡,而今卻是下山來作客了。

    搬了兩塊空心磚當坐椅,我拿出刀子和木頭,坐在那裡細細削著,孩子蹲在一旁看。家裡的大人不知為何都跟著上來了,大伙坐在頂樓聊天,評覺得登山鞋放在角落裡不容易乾,那裡曬不到陽光,他拎著登山鞋爬梯子到屋頂上放著。

    我瞇著眼,看屋頂上溼透的登山鞋在陽光下輕微地反光,評貼心溫暖的舉動,是一種無言的支持。幾個大人坐在門口閒聊,孩子們蹲在一旁,我沉浸在手作的渴望裡,持續山上沒做完的作業。當初把炭火放在木頭上,和風一起合作把炭心吹紅,燒出一個黑黑的匙穴。我記得那樣的緩慢安靜。場景轉換到社區住戶的頂樓,我想像著匙柄,削著木頭兩側,木皮一片一片滑落。風吹來,洗晾好的衣褲飄動,我突然發現,那種山上的專注,與現在並無二致。

 

三、

    騎車出發時,天已經黑了。

    我知道時間不如預期,卻一點也不覺得被拖延有什麼關係。

    單純想把手邊剩下的扁柏都綁入花圈上。我記得下午坐在大木桌前,一邊編一邊和評說話,我嗅到他的苦悶,如壓在心底沉沉的錘,我問他,一邊把幾支扁柏交疊在一起,在花圈上比畫。

    他抬頭:「妳是有裝什麼雷達?」

    我只是定定地看著他,感覺他身體內部隱隱翻攪的痛楚。他沒有看我,嘴角抿了一下。我們持續聊著不相干的事,我又紮了一束扁柏在花圈上,一邊紮,一邊承接這些顧左右而言他。

    原來每一個人都那麼努力地去愛、去努力,日漸憔悴仍細瑣地忙碌,承擔背離自己靈魂的風險。

    都是為了愛。

    我把剩下的長果實都紮好,兩個孩子已起床,我終於起身準備出發,到早上到農場教我們紮花環的,女孩的咖啡花屋。

    我很想知道,一個與植物那麼好的女生,她的空間長什麼樣子。

    咖啡花屋隱身在一個小小的巷子,植物們長得很好,門前成排的花草很有精神,屋內懸掛著好多的乾燥花草。我站在那裡看著門上的花圈,月色讓上頭的高山果實隱隱發亮。兩側種有各異的盆栽,我走過來又走過去,青觸枝條、摸著心形的葉片,與植物們一一打過招呼,心底在歡唱,啦啦啦,好繽紛啊……

    走進屋內,滿室乾燥花草,倒吊的、圓圈的、成束的,空間像是一個大星星竄進了心裡,靜靜落下,閃閃發光。找了一個座位,把自己的半完成品從袋內取出,女孩走過來:「妳要在這裡繼續做完?」(我一直相信,人會讀心術。)

    那一刻,我確實有點羞赧。

    「那妳不用點東西。」女孩立刻準備了工具給我。

    「我要點啊,我要!」我說。星星之所以會發光,因為奠基於某個信念某個生存的信仰,怎能少我一份?

    女孩笑了:「這邊的素材妳要是喜歡,都可以剪去用。」

    我很開心,剪了幾朵喜歡的乾燥花,坐下來,乖乖編。愈編愈覺得奧秘,覺得自己都不像是自己了,另一個我脫離了身體跑到上空,饒富興味地看著專心編花圈的自己。這一切誇張出奇,卻又自在安然,彷彿一直以來就是這個樣子一般。

    因為從小我就討厭手工藝,舉凡家政或工藝課,找母親或同學代做是司空見慣的事。國中時,有一次我借隔壁班同學的作品繳交,老師說:「這不是妳做的。」「是。」我說。

    「不是。」老師說。

    「是!」我說。

    「不是。」老師說。

    「是……」我愈說愈小聲。

    如此這般,在講桌前反覆結辯,直到我的死鴨子嘴硬宣告失敗,頹喪潦倒地回到座位上,感覺手上那個作品,愈來愈輕、愈來愈渺小,直到我想找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我討厭我的手不會說話,因此練就一身投機、說謊和逃跑的反應能力,我判定自己沒有天賦,膽小無比,因為我的手就是這麼笨。

    而今,昏黃的燈下,專心與植物共同創作,曾幾何時,變成一件這麼享受的事情。

    我原來如此鍾愛,自己動手做的成就感。

    那是一種深深的滿足,源自於自己的變化,源自於自己願意去改變,源自於接受過去膽小愛欺瞞的自己,源自於發現原來這不是唯一──我們確實有可能,改變過去。

    女孩做的楓糖拿鐵意外好喝,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飲,滿心感恩,然後編織。我仍為這場景感到不可思議,卻又明白這當下真實異常。大概因為有植物香氣作伴,就這麼想起了一個夢。想起來的時候,幾乎要跳起來了……老天,這麼重要的事!我瞇著眼環視咖啡花屋,看到一束鵝黃色的花,倒吊在門口邊側,我放下手中的花圈,走到它底下,仰望它。

    那是上個月,在國外健行之時,山裡作的夢。夢境最終,是妹妹從電視機裡拿出一種鵝黃色的花,要送給媽媽。我記得那束花的樣子,鵝黃色的花瓣內側,有一支支細長的花蕊。很美,美到我醒來,還一再複習夢中自己看見花一瞬的驚艷。差點忘了,要找鵝黃色的花送給媽媽!

    那束花,和現在屋簷上倒吊的花束並不完全相像。但我已決定帶走她。

    女孩說,這花叫星辰花,台灣的花。

 

四、

    闇夜裡,我一邊騎車回社區,想著山上與山下;一邊看著夜空之下的中央山脈和海岸山脈,這個生活多年的地方。

    很久以後,我才真的相信,真心渴望一件事情,自然會有力量來到你身邊。

    例如國外健行之時,日日尋柴生火,我開始真心渴望一把刀,不是瑞士刀或一般折疊用的小刀,而是山刀,足以陪我在山裡更順暢地行走和生活。過去,撿柴輪不到我,我也懶得找柴,直到自己親身去經歷,才知曉如何劈柴、理柴與架柴,才明白火的重要性。回台灣以後,於花東縱谷再次入山,一邊走一邊思量回家前是否要到打刀著名的銅門村看刀。還來不及付諸實現,晚上大嚮導就拿出了數把刀,引導大家如何製作刀鞘,保護刀鋒。然後他們劈好柴,我們用此刀製作木匙。我才能在頂樓細細地削。

    國外健行兩個月,總吃速成又簡單的登山糧食,非常想念一位朋友用心料理的蔬食。想不到回台灣後,這位朋友也真的邀請我們到她家作客。我在她先生的木工工房門上看到花圈,掛了很久很久。早不是第一次到朋友家作客,直到此時我才注意到花圈,那一刻我真心喊著:好想學喔!她先生在一旁,決定把我從山裡帶來的松果綁上去。

    我這樣看見生命之網,在闇夜回友人家的路上,大山相伴。在風裡,我清楚地感覺到,一根一根流動的線條,順隨命運的水流,以慢動作之姿,緩緩地牽連起來,又繼續延展下去。

    包含著一把刀、一個未完成的木匙,到織就一個完整的花圈──他們說,這是將臨圈。

    我感覺得到,身體持續著它的渴望,翻轉並重塑了記憶,如森林裡纏繞攀緣的綠藤,自山上長到了山下。

    我們並未改變。

    我們已經改變。

    把掌心放在胸口前,交疊,世界這樣被我重新定義了。

 

11 6月, 2016

雨裡的火 (高雄美濃)


 
 
 
 
 
南方,連續三天的雨。
夜裡,我點了很久未點的蠟燭,
睡前,看看右邊窗外的雨,在屋頂答啦答啦跳舞;
看看左側茶几上的燭火,火光在蒙昧不清的夜裡閃光。
突然有些想哭。
 
枕邊的男人說:「好像,在山屋裡。」
 
我想是很久不曾接觸,簡單如雨與火的安靜。
雨落如歌,火光如詩。
 
世間繁忙,慾望蜂擁。
我們瘋狂努力,外求肯定,
卻不知道本來存在的物事已如此美麗。
 
只是簡簡單單地聽雨、看著火,
一股淡淡的滿足感襲上。
很深很深,如此卑微不足道,
所以想哭。
 
雨的聲音真的很好聽,謝謝。
「太陽可以改天再來。」
火忽明忽暗真的很美,謝謝。
「每天都有夜晚到來真好。」
 
我們並未遺忘,只是期待與忙碌擄走了我們的心。
 
 
 

06 6月, 2016

致雪山黑森林 (2016 山 女 )


已經忘了第一次走進來是什麼時候。
卻清楚地記得,前面學長迴望,我向上看,
學長說:「這森林好美。」
我說:「喔,喔喔。」

多年後我再反覆檢視,當時的我對森林真的沒有感覺。
我專注於身體的疲累、爬坡還有多久、什麼時候會抵達目的地,
身邊的花草樹木在那時看來,似乎沒什麼差別。


多年後我再走進,「哇──哇──哇──」
像小孩一樣興奮亂走亂看,一路哇了不知道多少遍,
樹皮苔蘚和各種不同形狀的葉子、奇妙的蕈菇、泥土的味道、水的甘甜……
驚覺這座森林的豐盈,不可思議於自己的變化。


變的不是森林,是自己。
原來不是走入森林就好,
是抱持著怎樣的一顆心讓身體進入。


又過了幾年,我們一起走入,
自草坡入森林的結界,只有一步之遙。
他站在入口處,怔怔流下眼淚。
我想著:哇,好感性。


又過了幾年,換不同的一群人走入,
慢慢地,越過那道分界,又是一步之遙。
入口處不遠,他們或坐或站,靜默許久。
不只一個人怔怔流下眼淚。
我於是換了想法:一切如此真實。


當我們沒有非要去哪裡不可,當我們隨心而走,
當我們偏離了山徑。
走到一株老圓柏面前(我認定是自己選擇走向祂)。

轉身,看到迷濛的圈谷一角,
一股極其陌生又異常孰悉的動能自身體深處湧現:
「媽媽。」我叫。
像剛剛學會發聲的嬰孩,第一次脫口而出的字眼。
我回到剛開始學會說話的樣子。
帶著驚愕,摀住嘴,轉身看那一株老圓柏,
突然明白,是祂傳喚我們前來。


我學會說話,學會理解情緒,
學會摸索情感的連結是人類動力的來源。
科學和理智是美好的助力,
但人類有更多隱而不顯的能力,那並不需要壓抑。
那些說不出口的當下,那些眼淚流下來的,
都是真相。


於是我現在能理解了,當我充滿情感敘說森林細小每一處,
「喔,喔喔。」你茫然地看著我。
小心隱藏無法理解,或者,直接聳肩表示沒有共鳴。
我會滿懷理解地閉嘴。
想去過去無感的我,明白我們都一樣。


森林離我們太遙遠,也許我們健忘,
但不代表我們不渴望。
謝謝黑森林,慢慢連結起一切。
我願一去再去,領略沉默的綠意,
緩緩,一點一點揭示。




 

出一雙手的男人 (美濃)


六點三十五分,客運抵達台南兵工廠,
我一下車,花半秒鐘的時間屏除搭計程車的可能,
不管下雨不管沒有雨衣雨傘,
提著褲管就往下一個轉運站牌狂奔。
我是真的飛跑,夾腳拖顯得有些礙事,
雨下大了起來,我脫下夾腳拖,赤腳更好跑。
我只有十分鐘可以跑,
除了雨大了一點,夜裡的柏油路跑起來倒是很舒服。
穿越公園、穿越便利商店、穿越人行道,
管他身上的衣物是不是會溼掉。

廢話當然會溼掉,因為雨愈下愈大,大雨狂打地面。
我只能跑得更快。
赤腳跑雨天感覺還不賴。
跑到一半突然覺得,這不啻是種專注的獨處,
背著背包、一手提布袋、一手提寬褲管和拖鞋,
啪達啪達地敲著水面。
如果不是為了趕車,誰會在大雨中飛奔?
騎樓下,身體放柔,人潮裡鑽動,
穿梭在晚間商店的燈光裡,
這樣不顧一切奮不顧身,從未覺得自己老去。

跑到客運站牌下,火車站的閃燈指向六點四十二分,
嗯,跑了七分鐘,還有八分鐘車才會到。
站牌底下人潮滿滿,人手一把傘,雨更大了。
我考慮了一下,是沒辦法跑上車了,上車前得排隊等待,
這雨下得啊!這才轉身進便利商店,買了一把傘。

車上的走道濕淋淋,大家也都濕淋淋,
冷氣好冷,這時候才感到狼狽。
我拎起外套包住頭,傳Line給飽:
「老公,請問回家可以喝熱湯嗎?」
飽說:「好。」

回到家,來回十二小時車程的疲累才湧現,
飽坐在客廳裡緩慢地挑著黃豆,公視正播出繪本畫家林小杯的訪談。
我走進客廳,坐下來,
頹圮的身體瞬間承認家的溫暖。
廚房的電鍋裡有煮好的桂圓紅棗茶,我盛好一碗,
飽走進來,在爐台前說:「這裡還有紫米粥。」

我突然有些怔忡,
這家的女人,總是外出移動,開會辦活動;
男人卻選擇在家務農,洗手作羹湯。
不過是男人為女人多煮了一點熱的,
女人喝了一碗紫米粥,第一次賴在客廳看電視,
黃豆的聲音在籐盤裡滑動(我從未幫他挑過黃豆),
只是一刻平實家居,就完全安撫了我。

風雨無阻沒有問題,但不敵舟車勞頓,
謝謝我的守護神,那是出一雙手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