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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6月, 2017

一頓飯需要多少時間 (高雄‧美濃)

                                                         photo: 熟成前的醬油


入夏以後,一直都很忙碌。
美濃其實已經進入農閒的溽暑,
但  我 們 沒 有  。
拔完了花生,接著碾米,一袋穀子40公斤,
我看著飽和阿鈞搬上搬下,汗流浹背。
碾米、包米、接單、出貨。
期間還有地瓜要挖,
出貨途中抓時間挖地瓜,
田青等著撒,該休耕了,地瓜還沒挖完。

昨日傍晚的夕陽很美,
朋友光容來田裡幫忙,
兩個人蹲在田裡整理地瓜,
我一邊撥開地瓜的泥土一邊想,
從地瓜苗種下去,歷經數次除草(不施肥),
直到收成,在瘋狂草叢間掘出地瓜,
清整、分類,全部弄好要花好久時間,
那是你過去走逛超市完全想不到的,
"地瓜嘛!到處都是。"
在你參與了地瓜完整的生長歷程後,
你提著沉重的一桶地瓜走到車旁,
夕陽西下時已晚間七點,回家還要煮飯,
你噓了長長的一口氣,
告訴自己,親愛的,你花這麼長時間,
(有機)地瓜一斤50元。

飽問過我演講的講師費,或帶隊的嚮導費,
便常自嘲:「難怪沒人要務農。」
但他還是種,還沒種怕(我已經怕了),
我想他一定很喜歡泥土,
就像這個下午,我們蹲在田裡撿地瓜,
把地瓜當寶,一個個收進桶裡。
瞇起眼,落日餘暉灑下,雲千變萬化,
這個田,我確實是看不膩。

今天忙出貨,中間要抓時間揉麵做麵包,
又沒時間挖地瓜了,農務遙遙無盡頭時,
大嫂打電話來:「麴發得差不多了,我要做醬油了!」
這麼緊湊的工作裡,
我們還是要去看啊、要去學啊!
於是我放下稿子、飽放下出貨單,
丟下一堆工作就跑了。

第一次把手放入麴中感覺黑豆的溫度。
好溫熱,黑豆也賣力地工作呢。
看大嫂把用黑豆發好的麴混入炒過的小麥,
再倒入加鹽巴的水,用手在甕裡攪拌,
傳統技藝在客家婦女身上天經地義的平凡,
在我的眼裡卻如夢似幻,
像走進料理食物的漫畫裡。

大嫂掀開陽光下的鋼盆蓋,
要我們聞聞那放置了一年的甕。
我把鼻子湊過去,深深聞──
這個味道,我不想忘記。
深深被療癒,是人們遺忘了太久。
我再說一次:此生我不想忘記這味道。
我不誇張,一點也不。
這香氣,是用手、用心、
用漫長的生活與時間去堆疊出來的,
「食物真的太神奇了!」我在陽光底下嚷嚷。
霍地起身看向飽:「回去也用我們的黑豆來做醬油!」
(可是小姐,你們明明就很忙)

看過《夏子的酒》或《小森時光》嗎?
食物、土地、人,原來如此無可分割,
真正的調味料,
原來味道這麼美、這麼質樸。

於是我聞了一遍、兩遍、三遍,
我不要忘記這味道,這就是(真的)醬油!
要一年的時間才有這味道,還可以繼續放喔,
兩年三年,味道會更醇,
超市裡的醬油卻可能幾天就生出來了。
(大嫂說,你看背後的標示就知道了)

我走進了漫畫或電影的情節裡,
突然明白雙手與時光、大地與身體的關係。
臨別時,大嫂送了自己做的豆腐給我們,
我揮揮手,回程車上看著美濃山景,
雖然這裡有很多麻煩事,糾結的家族情感和緊密的裙帶關係,
但故鄉,真的很美。
找了那麼久,原來都在這裡,
做醬油、做豆腐、做味增、做年糕...什麼都做,
就在尋常平凡的生活裡,沒什麼好說嘴的,
卻藏匿深刻的人與土的戀愛。

回家以後,我看黑豆的眼神不一樣了。
從種子冒芽開始,
到做蜜黑豆、做豆漿、煮黑豆排骨湯,
現在我知道更多黑豆的秘密,
包括豆鼓、包括不可或缺的醬油。
這樣耗時費力的生活,真的很累、很迷人。

回到家以後,繼續努力工作。
飽累了,自過年忙到現在都沒停,
說晚上吃水餃吧!
怎麼可以?昨夜挑地瓜葉挑好久才挑好呢~
雨後新長的地瓜葉嫩極,
還有美味的新米啊,還有大嫂做的豆腐!
「晚上我煮飯!」我氣勢無敵地宣告。

雖然工作排很長還要準備上山,
雖然好忙好忙多頭燒好焦慮,
但不知為何,在這忙碌的間隙裡,
能一點一點認識
關於食物、土地、與人的緊密連結。
我還是,歡喜又甘願。

謝謝故鄉人與土地帶給我們的無邊風景,
等一下就來煮飯吧!
是我們自己種的新米喔,想一想就超期待的。



14 6月, 2017

心愛的金色的海 (高雄‧美濃)




「飽,你的稻子為什麼這麼黃?」
在收割自家的田以前,我看著很黃的稻田,
就忍不住發出這種疑問。
因為,我們連稻葉都很黃,一片黃澄澄,
跟其他金色稻穗、綠色稻葉的田不太一樣。
「嗯,美濃好像很少人會放到這麼黃。」飽說。
他笑得像在自嘲。
我看不懂,如果這要自嘲,我們幹嘛放到這麼黃?

自家的稻子收割後,
接著要趕在雨天來臨前把花生都採收完畢,
在田裡拔花生,拔著拔著下起了雨,硬撐著不走,
雨愈下愈大,只好跑到車上躲雨,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想繼續工作卻不得其法。
我索性在車上挑起地瓜葉,等雨停。
飽看著雨中的田,喃喃:「去龍肚看一下好了。」
車子啟動,我便被載往龍肚。

龍肚在我們家北面,算北美濃,
因朋友鼓勵與支持,飽今年在那裡多種了四分地的稻子。
那裡的稻子晚種,再過幾日才會收割,
這裡的花生動不了,他便掛念那裡的稻子。

這是我第一次到龍肚的田。
這田離家較遠,我甚少關心。
手邊有事,又下著雨,田到了也沒想下車看。
飽戴起斗笠走入雨中時,我一心只想把地瓜葉挑完。

挑啊挑著,挑到了一個段落,
飽怎麼還沒回來啊?
我抬頭看望,這才好好地看向龍肚的田──
細雨紛紛,稻田很黃、很黃,
田像是雨中金色的海。
飽在哪裡呢?我戴起斗笠下車,尋找男人的身影。

才看到他在對面的田埂上走著,正巡田。
老天他腳踝正在發炎,掰咖還走這麼遠!
因為他的心心念念,
我收下了,這片他心愛的金色的海。

約莫是雨日裡農夫戴斗笠巡田的認真身影,
後方又有翠綠的狹長小山環繞,
我被這一瞬的詩意震動,
忘了花生還沒拔完、地瓜還沒整理、
米的訂單還沒確認、連日勞動讓我心生怨念……
只是專注地看著眼前這片風景。
飽的斗笠在雨中緩緩移動,斗笠的顏色和稻田的顏色好像。

第一次,我覺得很黃的田,好美。

「這裡剛剛一定下大雨,水位好高!」飽走過來,跟我說。
「你的田為什麼這麼黃?」我輕聲問。
「穀子放到熟透,飯才好吃。」飽說。
終於知道,稻葉不是枯黃,
而是農夫有心讓稻子繼續成熟,直到連稻葉也把養分都給了稻穗,
才集體變成金色的海。

客家話有古諺,大意是:七分熟就可割稻。
指稻子若放到九分十分熟,遇雨小心前功盡棄。
這是經驗,也是警語。放到全熟,風險很高。
但這男人就是不信邪,他有他的堅持,
只有我們的田,要到很黃很黃,才收割。

我看著雨日,看著小農的操煩,
突然間看到飽諸多沒說出口的內心風景,
千迴百折、錯綜交纏,
他有他的堅持,也為他的堅持所煎熬、所折騰,
多慶幸這雨送我到龍肚的田看望,
謝謝夥伴  的支持鼓勵,美濃又多一塊田不灑農藥化肥。

幾日前放晴,龍肚的田就在大太陽底下收割了。
家裡的穀子堆得滿滿的,穀香,好香,
讓人心安,帶我回到古老年代。

恭喜收割,呼──!
因為穀子產量與品質優良,烘穀廠稱讚你很會種。
收穀完你心情很好,又逢朋友來家中幫忙,
看你們在家搬上搬下的身影,扛起一袋袋40公斤的穀子,
我感到滿足,更多是解脫。

就這樣,拔完了花生收穀,收穀完又挖地瓜
(我好想過得輕鬆點啊~)
每天看著你為天地大起大落,實在太驚險刺激(揮汗)
電視新聞說中部農民都趕著收割,我們都懂。
收割機連夜工作,烘米廠措手不及,
莫怪,那些沒來得及成熟的穀子,濕漉漉地就被搶收下來,
農夫不是不放它熟,是被逼得狗急跳牆。
「齁,溼穀堆到那麼高!」飽看著電視螢幕(難得)低叫。
不割血本無歸,割了品質不好,又唯恐濕穀悶壞。

只好碎碎念把這些都寫下來,傳遞出去,
好讓更多人知道:
「真的,"有飯吃",是多麼美妙的一件事!」

與大家分享我們”很黃”的田,
那日雨日朦朧,卻是我心中完美的金色的海。






07 6月, 2017

奇蹟 [講義雜誌]

                                           繪者|親愛的米米(婕)

一、
一棵美麗的大樹,橫向斜生於山坡上。
我們自河谷走來,水聲猶在耳際。走到一處稍稍平坦之地,地上覆滿落葉,看見大樹。
阿緒在樹下為十個孩子拍了合照,我們不由得讚歎著。樹很高,卻因地勢顯得可親,樹上爬滿覆生植物,壯碩的枝幹像穿上一層柔軟的綠毛衣,豐美濕潤的生命氣息,像宮崎駿電影裏的場景,也許一個不留神,就會有小精靈竄出。
仰望了一會兒,正準備繼續前行,瞥眼看到皓望著大樹的神情,「你想爬上去嗎?」我問皓。皓的眼神想閃躲,卻極輕極輕地點了頭。
對比妹妹米米一看到樹就爬,哥哥皓從不輕易上樹。我收下皓的想望,阿緒停下腳步,讓皓爬上斜坡,走上斜伸的樹幹。
某種引力被啟動,孩子們一一跟著皓走向大樹,不過一眨眼的時間,男孩女孩都爬上斜坡,一個個上樹。我隨後跟上,由於樹身橫向生長,我們幾乎是「走」上樹的,上樹似乎不難。蹲下來,樹身滿是攀附植物,柔軟濕滑,像地毯,偶爾卻會碰到棘刺。
一個女孩害怕棘刺,宣布她不喜歡這裏,攀附植物讓她沒有安全感,無法踩穩每個腳步。「我也是。」另一女孩附和。兩個女孩於是撤退,此時米米一骨碌越過她們,似乎沒有多想,三步併兩步一下子就爬到了遠端的枝幹,像隻靈巧的小猴。
此時,樹上只剩下米米、皓、愷,以及我。樹下有飽看望著,阿緒持續拍照,孩子們仰頭。
皓的神情滿足,愷驚奇中帶點小心翼翼。開始下攀時,愷瞪大眼睛驚呼:「我真的是直接走過來的嗎?」橫向生長的樹,在下攀時出現了高度,和上樹的視角截然不同,阿緒走了過來,愷和皓,在我們的雙向注視中,一前一後下了樹。
我轉身,米米已經下攀,她抓著枝幹伸下右腳,我清楚看見那隻即將踩空的右腳,心中大驚,在喊出「等一下」的前一秒鐘,米米已經踩了下去─「啊!」我下意識大叫。
我清楚看見米米瞬間恍然的驚恐,她確實是身手敏捷的女孩,即刻抓取任何手點,只是樹幹沒有手點,隨即墜落,墜落奇快,重力加速度直直掉下去,就在我的面前,我只感覺到一個慢速播放的電影鏡頭,漫長無止盡。
直到「碰─!」米米的身體撞上土地,發出巨大的聲響,撞擊之聲在耳際繞旋,在山谷裏回響,彷彿向大家詔告:這是真的。

二、
那「碰!」的一聲響徹山谷,我才赫然想起前日的夢境。
因為太相似了。
機艙座椅歪倒、人群四散,機體解離碎裂,如身歷其境,又很清楚自己是旁觀者。搖晃愈來愈大,混亂間,我的視角一下拉高如在天空俯瞰,看飛機以高速垂直墜落,直到重重撞擊地面─「碰!」發出超級巨大的聲響,那撞擊力道大到整個現場連觀影的我都劇烈搖晃,震了幾下才慢慢回神。
那一聲「碰!」震到心底,因太強烈且具毀滅性,我的哀傷被明確地震了出來。
走出片場,有些恍惚,一行淚水流下左臉頰,我覺得這個世界,好淒涼。
自始至終,我都沒說,我的家人不在那架飛機上。唯恐一說破,我就會被這個世界詬病,甚或屏棄。
清晨醒來,發現自己在山裏,陽光尚未進來,鳥鳴啁啾,孩子們在帳棚內睡著,飽已經起床煮早餐了。

三、
我站在上空處,看米米小小的身體呈大字形趴在地上,連臉都沒入土裏。大家在驚慌中緩慢朝米米集中,從這個角度向下看,一切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一聲「碰!」的巨大聲響,把我拉回夢境。
我們還是,那麼那麼恐懼失去、那麼那麼恐懼於輪到自身啊。
樹上只剩我一個人,安靜望著這一切。我緩緩下樹,走向趴倒的米米,來不及震驚或懊悔,只能屏息上前,鼓起勇氣接受─不論命運如何安排。全部的人都圍著米米,卻沒人敢動她。唯恐一動,就證明了失去。
我清楚聽見阿緒倒抽一口氣的聲音,飽的面部表情扭曲,拳頭緊握……兩個大男人急切地蹲在她身邊,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米米的臉埋在土裏,沒人看得到她的神情,但我們看到她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阿緒立馬探問:「米米、米米!你可以動?」
已經忘了我們最後是怎麼把米米翻到正面來的,但我永遠不會忘記看到米米空洞眼神那剎那,像靈魂被抽乾了一樣,睜得老大的眼睛,滿是驚怖,毫無溫度,幾乎就像個瓷娃娃。
「讓她躺入你懷裏,好嗎?」阿緒問我,溫柔的口吻裏藏著痛苦。
擁抱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事。
當所有人,不分大人小孩,每個人都伸出他的手,觸碰米米的身體:腹部、肩膀、胸口、掌心、額頭……當每個人都主動傳遞自身力量,真切付出關愛,我看到米米的眼淚,無聲順著臉頰滑落。晶瑩剔透,像夜裏的星星─我才感覺到,活著的溫度。
「來,踢踢腳……」、「你哪裏痛?」、「可以站起來嗎?」我們的問題很多,但米米的反應很慢,時間被拖拉到無極限似的。「我們讓米米,自己決定起身的時間好嗎?」我看著阿緒,這時候急不得。
好,我們等待,坐在那裏好久好久。與其說陪著米米,其實也陪著自己,收下這裏的自在美好,以及恐怖。二者並置,都是真實,無人說話,每個人持續適應。
無常有時,只需臣服。但我無法立即臣服,只得安撫自己的心,直到聽見風聲,感覺這個世界。輕輕哼了一首歌,像哄米米,其實是哄自己,也哄著夥伴。
米米躺在那裏,她需要的時間比想像中更長,阿緒帶著孩子起身先行。飽繼續等待,若米米站不起來,他可以背她。但阿緒根本走不遠,一行人頻頻回望,米米不起身,沒人能好好走路。終於阿緒沒頭沒腦又折回來,遞給米米一顆糖,欲言又止,然後離去。
米米含著糖,我感覺到她舌頭緩慢吸附的動作─活著的滋味,原來就是一顆糖在口中化開的滋味。
我起身,與飽輕聲說:「我跟樹說一下話。」再度爬上山坡,走到攀滿附生植物之地,一切都沒有變,而我好似歷盡風霜。我跪趴在樹綠色的背上,俯身觸摸祂,頭頂著樹身,感到一些震動,是自己的震動。「謝謝祢的教導。」我不確定我講得是不是那麼由衷,有什麼淤塞在體內,眼淚出不來,連呼吸都短淺。我跪趴在那裏一會兒,才起身走下來,回到米米身邊。
米米確定她要自己站起來,無須飽背。她站起來那刻,無比真實,我意識到生命不可承受之輕。
「要再看一眼那棵樹嗎?」我問。
「不要。」米米說。

四、
孩子們都睡了,阿緒、飽和我還坐在山屋外,聊著。
我閉上眼,再睜開,決定訴說那個墜機的夢,像分享一個祕密。
而阿緒─這活動的發起者,聽到飛機墜地那一聲「碰!」時,卻像個孩子一樣掩面大哭起來,我驚得呆了……有什麼東西,被一個夢啟動了嗎?與飽靜靜坐著,陪伴阿緒的眼淚,陪著聽他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你會不會從此不再帶孩子爬樹?」阿緒的聲音有些發顫,誠惶誠恐。山裏的夜幽深且安靜,那時我們並不知道,山屋裏,還沒睡的皓還趴在窗上偷聽,而我們渾然未覺。
我羨慕阿緒,像個孩子一樣毫不遮掩,把自己的軟弱畏懼,毫無保留赤裸裸攤開,安靜的黑夜裏,有力量沈澱。我們從其中撞見自身不堪一擊的脆弱,也看見誠實與真實閃爍。我看著阿緒,篤定地搖搖頭:「不會,我要更小心爬樹。」才發現,受傷不是為了要壓垮人,而是考驗人們能否因此更強壯。我知道我們願意身經百戰,即使一切如此難辭其咎如此讓人神傷。
而孩子,孩子沒有多想,米米回山屋後恢復了笑容。她的手腕扭傷,孩子陪她冰敷了又冰敷,說各種笑話給她聽。男孩們一樣衝上衝下,與女孩們鬥嘴,充滿朝氣。大家一起切菜備料煮晚餐,吃不完的就划拳決勝負,輸一拳吃一口,用遊戲解決剩飯。我如此珍惜,這得來不易的團聚之夜,看似平凡無奇,但我們心照不宣,意外讓我們珍愛存在的每一刻,沒什麼是理所當然的。
而我們的悲傷與恐懼呢?它一直存在,與愛並置,我不迴避也不閃躲,只因它是讓我珍愛世界的源頭。

五、
三位母親接我們下山,米米和皓的母親也到了。出發前她們為大家訂好溫泉旅館,讓我們下山能好好盥洗,好好休養生息。二樓房間裏能聽見,孩子在樓下戶外溫泉池奔跑嬉鬧的聲音,水聲讓我感覺到氤氳的霧氣,孩子咯咯咯的笑聲讓人錯以為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米米的母親叫怡,也喜歡爬山。她沒多談自身的驚懼,只問我們一句:「你們還好嗎?」探問的眼欲言又止。
我回答不出來。她又說:「因為現場目睹的你們,所承受的壓力肯定比我還要大。」我看著怡,千頭萬緒,一言難盡。
想起山裏阿緒打電話告知怡的一刻,想起米米聽到母親聲音的一刻。「要不要媽媽進去背你出來呀?」母親的聲音透過手機傳出來,孩子搖搖頭:「不用。」關愛彌漫在母女冷靜的口吻間,她們的隱忍自制,反而讓流動更鮮明、更深刻。
夜裏,孩子們都睡了,我們坐在房間裏,低低訴說事故的來龍去脈。「感謝山神眷顧,這樣的意外,對每個人都是經驗……不過你們有發現嗎?孩子們下山後發亮的眼神,他們一直講!他們好滿足。」怡說。
我震驚地看著她,騙人!責難都到哪去了?沒有任何憤恨、恐懼或不滿嗎?
其他兩位母親,自始至終,都微笑陪伴著。
長聊中我們交付彼此的脆弱,我才徹底明白,這是在考驗我們對世界的信任。是的,米米無大礙是不可思議的奇蹟。但更大更真實的奇蹟,在於下山後,人們願赤裸面對自身的匱乏,選擇繼續信任、共同承擔,然後,再一起走下去。
你以為受傷的孩子最需要陪伴─不是呢,每一個歷經的人,都需要。
離散後幾天,手機LINE群組的訊息逼逼波波就像泡沫,各方家長們相互交換,哪個孩子回家後嘰哩呱啦說不停、哪個孩子嚷嚷要買更大的背包、哪個孩子分享山中簡單生活的每個細節……回應愈熱烈,你愈驚奇、也愈困惑,怎麼沒有人斥責?怎麼沒有人說下回不敢再爬山呢?你才慢慢探頭,允許自己相信:是的,這世界有不可想見的殘酷考驗,也有不可思議的溫暖支持。你的軟弱卑微逐漸在這些歡喜與肯定中散逸。才發現,我們並不怕承認錯誤,我們害怕的是─這世界不允許我們發生錯誤。
過了幾天,米米畫了一幅畫,要媽媽傳給我看。
畫裏,我們都在樹上,皓和愷還沒下樹,那是我們最享受的一刻。我好驚訝,她對樹形、樹身、攀附植物的密度、每個人的位置,都清晰地記得。
我的眼淚湧現,孩子的筆觸如此純真,那時跪趴在大樹上沒流下來的,被牽引出來了,眼淚源源不絕,又深又長,我被自己嚇到,才承認原來還有那麼多沒被釋放─只是一幅孩子的畫,就清理了我體內的淤塞。無須任何言語。
淚眼模糊中我望著這幅畫,無比珍惜,放進我的祕密盒子裏,成為我的藏寶圖。
後來我才發現,米米精準地記得每一個細節,卻畫錯她的位置了。她畫的位置是墜落的位置,不是她在樹上最美好一刻。
六、
回來以後,我把墜機的夢詳細記下來,才發現夢的諭示:我終將目睹墜落,也終將逃過一劫。我的家人,就是米米。
怡說,米米手腕的扭傷已經好了喔。
那是有形的傷。
無形的呢?那些隱而未言的,我唯恐忘記,仍不時捫心自問的。
「我知道你在說什麼呢……」怡輕歎了一口氣。
我們讓自身沐浴在愛與勇氣之光的同時,晦澀的暗影也從未遠去。而我不能跳過陰影,因為黑暗也需要被認可,我知道它們並置,看似正反兩立,實則相互合作。
「有時我覺得我們的歸屬感和撐過多少天候有關,我們之所以屬於這裏,是因為風雨、冰雹、大雪、污泥、風暴,都無法讓我們動搖。我不會謊稱我愛冬季的每一天,因為我並不喜歡。但是夏季的夢想支撐著我挺過嚴酷的寒冬,偶爾冬天也會出現美得令人窒息的時刻,讓人頓時忘了一切艱辛。」──《山牧之愛》
因為幾乎失去過,我們才明白嚴酷寒冬與溫暖盛夏並存的智慧。這令我警醒,時時提醒我感恩,這山、大樹、人,與夢,聯手用生命潤澤我的一切。
---

[番外]

後來怡再拍一次這張圖,發現米米把人塗掉了,米米說:因為人畫得不好。雜誌主編看到大檔的這張圖,還是選用了有人的樹。是啊,沒有人的樹,少了些什麼呢......


02 6月, 2017

我討厭看天吃飯,又甘願看天吃飯 (高雄‧美濃)



一直下雨。
農夫在家裡死繃著一張臉,不爽氛圍飆到最高點。
我有點無助,更多是無奈。

穀子已經熟透,就等著收割,
農夫從插秧開始,不時巡水田,
這樣度過搶水的春天,多草的初夏。
一旁雜作田有連環除草地獄,他沒在怕,
但再勤奮也趕不及草的生長。
重點是,稻子熟透了,他辛辛苦苦養育的稻,
只等著曬穀,只想著曬穀,
什麼時候,曬穀也變成夢想了?

等不到穩定的天氣,等到終於放棄曬穀時,
烘穀得排隊等候。收割也是。
這年頭,收割不由人,時間不是農夫訂,
一切交給機器定奪。

終於等到輪到我們烘穀,可以收割的那一天,
卻是連日的雨。不得割稻。
「求求祢,讓我們收割。」
端午祭祖的時候,我拜請天公與祖先,
從飽絕望的眼神中讀到:拜拜有用嗎?
再下下去,穀子都要發芽了……
我們被深刻的恐懼和懷疑圍伺,當天不從人意。

不只是熟透的穀子,
你種的作物:毛豆、花生、地瓜,收成都怕水。
這不時的大雨啊,當你枯坐在家裡,
忍耐焦灼,再努力也沒有用。
我忽然明白一些事,當人要與自然共生存,
與土地合作,看天吃飯是一種考驗,
是這些天不由人的時刻,
讓人類想盡辦法發展文明,控制自然。
因為這種等候和煎熬,不只是辛苦,是痛苦。


說也奇怪,端午隔天,出了太陽,
一早你就坐在田裡等收割機,等啊等,
收割機來了,
當我再次看著收割機爽利地在田裡來回梭巡,
我看到你難得的笑容,
(連開收割機的大哥也開心──終於可以工作了!)
成群的鳥噗噗噗地跟在後頭偷吃掉落下來的穀粒。
我追著成群的鳥,鳥一邊回頭想吃一邊四散,
哈哈大笑。
知道若不是多日的煎熬忍耐,這當下不會這麼開懷。

小時候課本上讀農夫收割的開心,有讀沒有懂,
現在才深刻明白,這種開心。
如憋在心頭多時的渴望,終於鬆了一口氣的開懷。
收割後的稻田發散著稻香,
稻香,好香。

我看著滿地金黃色碎稻稈的土地,
不求曬穀了,烘吧烘吧,
有機器能搭救看天吃飯的農夫,我很感激。
誰說拜拜沒有用?(哼~)
這天天空美極,黃昏竟可見到清楚的北大武山,
天邊幾抹飄逸的白雲,彩霞瑰麗。
我像個孩子似地要求拍豐收照,
採了空心菜與龍葵,回家炒菜與煮湯。

隔天一早振奮地到田裡挖地瓜,
下起雨來也不走,下到大姑和飽全身都濕了,
三個傻子還在田裡挖地瓜。
努力把地瓜上的土撥掉,怎麼撥地瓜都是泥巴色。

回家的時候,雨狂大,
我盯著雨,想著那些還沒排稻收割的農夫怎麼辦?
今天持續落雨,
想著田裡的地瓜和花生要泡水了,毛豆變不成黑豆了。
不知為何也不哀怨了,                                    
像母親說的:「是我們的,天就會留給我們。」
不是我們的,那就是我們應得的在他方。

我在廚房裡打豆漿、做地瓜泥,
想著拔花生就可以煮花生仁湯。
撐著傘散步到田裡,乾爽的稻田全積水了,
草長得好快,水氣讓稻香更鮮明,
路上有細白的七里花作陪,
想起小時候上學玩耍的雨天。

你捨不得農作泡湯,蘊含一春的辛勞,
今天下午,你採了一些花生回來,花生都是溼的。
我看你跟著天走,
這一場艱苦又榮耀的學習。

所以呢,恭喜收割!!
蕨說地瓜配白米適合做排毒餐;
我說花生搭生米可以打米漿;
媽則傳來美濃在地花生豆腐的作法;
黑豆還沒挑完,哪天我們才能做醬油呢?

外食主義的文青生活,就這樣被徹底改變了。

為這雨,
謝謝,天底下硬頸的農夫!(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