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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5月, 2013

轉吧七彩霓虹燈




前幾天收到一封信,逸寄來的。
告訴我婚後她跳的舞,並寄了舞展的連結給我。
我看著看著,感知到身體的貧乏。
實在是,太久、太久沒有跳舞了,每周一次的瑜珈課成為我僅有的山洞。
好好擁抱身體、疼愛身體的時刻。
逸問我當年看完舞弄寫的那一篇文章還在嗎?
我去翻了出來。寫著好年輕的我們。
謝謝那時候的自己,當初寫這篇文章一定也是一氣呵成吧。
我完全忘了。

貼在這裡,提醒自己莫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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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8.03

長大以後,她才知道高雄原來也有木棉花。
那時從未仔細看過木棉花長什麼樣子,就像從未想過十七歲之於未來的意義。

十七歲的年紀總是只關心自己。
很年輕很年輕, 花了很多時間去叛逆與作對。

喜歡打羽球,那一群女孩拿了班際羽球賽的亞軍,並與冠軍班成為好朋友。
喜歡跳舞,那一群女孩為了大露營編了一曲舞,花了許多個週末在文化中心教友校的男生跳舞。

她開始跳舞,從高中的社團開始。
然後和另外一個死黨帶領著班級一起跳舞。
年紀太輕以至於她們並不清楚,她們好像不知覺間令跳舞成為了班級運動。
她記得她和她的死黨總是站在講台前一起宣揚:
「跳舞不是為了好看,跳舞是為了快樂。」

每次午餐時間或是放學後,她們都要跑去排球場旁的黑森林裡練舞。
排練隊形、糾正動作、團結度、協調感、一致性、獨舞雙人舞共舞。
情感會帶動身體,張開並解放。

逸從那個時候開始和她們一起跳舞,逸說她手腳不協調。
她說:「沒關係沒關係,只要喜歡跳舞就可以了,跳舞就是要開心啊。」
逸開始跳舞,令自己像自己的名字一樣飛逸。
她偶爾會很壞地笑她:「哈哈哈,逸,妳真的手腳不協調。」
逸就會紅著臉打她。

逸的功課很好,是第一志願女校裡的第一名。
她的成績很差,曾經考過全校倒數第十名。
逸是副班長,全班公認的好寶寶,傳統拘謹,做什麼事都很認真。
她是班長,全班公認的痞子,亂七八糟,做什麼事都嘻皮笑臉。
這班長和副班長兩個人莫名其妙是好朋友,
因為班長常常不乖,副班長總是站出來幫她頂著。

班長上學常常遲到,沒有辦法於升旗典禮時,
在班級隊伍的排頭前雄赳赳氣昂昂地站著。
副班長便常常站在那個位置替她執行本分,溫婉善良,從不數落埋怨班長。
班長常想她大概不能沒有這個副班長,否則這個班級就會崩毀之類的。
(班長更常想:這個班級怎麼會選出她這種班長呢?)
有一回班長突然發神經在升旗典禮前就到學校了,
那時候大家才剛剛排好升旗隊伍,整個場子還鬧哄哄的,
班長背著書包從學校玄關的台階上走下,一邊服裝不整地插著口袋,
可能還哼著歌。
她的班級看到班長從對面玄關階梯上走下來了,
竟全班鼓掌熱烈歡迎班長到來。
(喔忘了說,她的班級恰恰好被安排在全校隊伍的第一排中間)
(是的是的,就是升旗台正前方。)

由於一切實在太戲劇性了,她在淡淡的感動裡無法不感到些微的諷刺。
因著全班的歡欣鼓舞而開始正視自己的遲到,是否太囂張放肆而疏於常軌?
她走到隊伍排頭,逸燦爛地笑著:「妳終於來了。」然後便閃進隊伍裡,
她終於難得站在隊伍排頭唱升旗歌。
(本性難移原天經地義,當然過後她就忘了,繼續遲到,逸便又無可奈何而極其理解地替她站在那個位置。)

後來她們都畢業了,考大學、念研究所,偶爾聚會閒聊工作。

她還是一樣遊山玩水不務正業,逸也依然是成績頂呱呱的好寶寶。
大學以後她開始爬山與旅行,跳舞成為偶爾業餘的興趣。
(她那當年跳舞的死黨相繼都成為老師,有沒有繼續在跳也說不準了。)
反倒是逸在大學參加了民族舞蹈社團,開啟了一連串舞台飛揚的日子。

她想著:民族舞,真適合逸。
那是一門需要情感與認同的藝術,需要高度的喜歡與理解去支持的舞蹈,
果然是只要能跳就足以快樂的舞。最簡單也是最難的舞。
尤其是一群人圍成一個圓圈跳著一致的動作時。
尤其是,回歸到民族本身,節慶時歡樂美麗的氣氛時。

每次表演,逸從不忘記邀請她。
早期的時候她總是不知在哪一座山上。
後來,她從不錯過逸的每一場表演。不論多麼遠都會花時間前往。
對她而言,這不是在看一場表演,她只是真心支持著逸,僅此而已。
她沒有辦法再像當年一樣和女孩們一起跳舞,
但她樂於看逸持續著她的夢想前進,也是她自己的。
在燈光下旋轉著,在舞台上發光。
跳舞。

她們都早就畢業了早就。
她們卻也都莫名其妙地還是不時會回頭關心大學的社團。
逸在台北讀研究所,今年第三年就要畢業了。
今年冬天她們倆在南方聚首,
逸說:「3月有表演呢,我是總召,來不來看?」
「什麼啊妳不是已經畢業了嗎?上場就算了還當總召啊!」
「社團快撐不下去了,內部也發生一些問題,我就當主辦人了啊。」
「神經病!妳研究所還要不要念啊?」
(你們知道嗎?這就像山社沒有能力再開大眾化,卻突然冒出一個OB開口說他要回來當大眾化嚮導一樣令人傻眼。)
「來看嘛!」
「廢話當然會去看啊!不然怎麼辦?!」
「今年剛好有一支新疆舞耶,我要戴妳給的新疆小帽上場!」
「喔。」
「可是我已經接了三支舞了,沒有辦法再多跳,我就跟學弟妹講說:『不管不管,我一定要戴著那頂帽子出場,就算出去滾一圈也行!』」
「妳白痴嗎?真是太蠢了!」她大笑。

當她坐在表演劇場裡,細細地翻著表演手冊,
看見逸在上頭說:
「專業的演出並不是我所想要達到的最主要目標,只希望所有參與舞展的人,
都能在這過程中得到些什麼,付出、收穫、回饋,如果能讓參與舞展的人都
能有所感,那麼這舞展對我而言,也就算成功了。」
她就這麼遇見了當年的自己,站在講台前對班上同學宣稱:
「重點不是跳得好不好,重點是參與的過程。」
只是時空對象顛倒了,而今她乖巧地坐在台下,望著台上的逸亮麗閃著光芒。
她想起當初走下玄關階梯時逸燦爛的微笑,想起更早時候她們坐在前後排交換紙條的樣子。

她喜歡這種顛倒的仰望姿勢,看著逸用專注的眼神執行並延續著一個夢。

後台裡逸被眾人擁戴著,她知道逸成為那個社團一個階段性的精神指標了。
有一隻大熊熊玩偶撲在逸身上,花束多到她都看不見逸的臉了。
如此年輕如此飛揚。


最後我要說,王純逸,妳真他媽的有夠帶種出來當台大舞展的主辦人。
還他媽的膽敢選那首「轉吧七彩霓虹燈」當謝幕曲,
妳知道當一群人穿著漂漂亮亮的民族服裝卻跳著轉吧七彩霓虹燈,
有多麼不三不四以及不倫不類嗎?
但妳也知道我就是喜歡這個調調,所以我註定用一生支持妳下去了。
跳給他死跳給他死,跳吧七彩霓虹燈(它的發明者是愛迪生啊)!!






07 5月, 2013

五月六日。牆上 (花蓮)




浪大,雨一直下。
風吹,關掉引擎的船隨浪擺動著。
人們站在船首,髮絲在滴水、衣袖也在滴水。

她的灰燼就這樣落入海裡,承著風,飄起一縷輕煙。
大家都看著。
雨一直下,骨灰飄落深深的藍海裡。消失了。
什麼也不留,再也了無牽卦。
清水斷崖的山嵐很美,崖壁一樣驚人的壯闊。

白色的百合花、玫瑰花,被夥伴們一支一支拋入海中,
散落的花開得很美,襯著綠色的枝葉,躺在深藍色的海上很好看,
漂著漂著,不遠處有漁船看著。
船在藍海上的白色花群繞了三圈,
雨下得大了,人們還是靜靜站在船前。

我們,狼狽萬分。
風吹得一幫人發抖,衣服從外面溼到裡面,
吐得亂七八糟。第一次看見自己的膽汁。
沒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心甘情願挺著,為了出這一趟海。

上岸,才知道鑫嬸煮了熱呼呼的食物等著我們。
好大、好大一鍋魚丸湯,還有兩鍋炒米粉、油飯,
還有一桶熱奶茶、一桶熱綠茶。
那是一種心意,岸上的陪伴。

活著的人,沒有緊緊相擁,
他們聚在一起靠北,
湯的熱氣蓋住了眼鏡,米粉有媽媽的味道。

我的機車凌晨四點多在路上拋錨,
謝謝美娟回頭探視、謝謝尼莫載我回農場。

累極,今天的工作是農場裡,小村食堂彩繪牆壁。
虛弱地走進小村食堂,什麼也不管,趴在麵包台上狠狠睡了一覺。
醒來,牆上有大海,大海裡有隻小白鯨。
瓜瓜(08年學員)轉頭跟我說:「欸,你們的律清啦!在這裡了。」

「你們是魚群,跟著小白鯨。」她說得煞有其事。
香港來的小幫手穎妍在白鯨前畫上粉紅色的愛心。

我於是很喜歡今天的這面牆,
好好地、完整地送走了她。
放下以後,我們會更認真過每一天。



05 5月, 2013

媽媽的便當盒 [自由花編]



                     [我從未為媽媽的便當盒拍照過,現在懂得為小飽的餐桌拍了]



自由時報‧花編副刊‧2013/02/02

    小學六年,媽媽經常提便當到學校來,紅色校門口前有兩排椰子樹,媽會在左邊第二棵椰子樹下等待。中午12點鐘響後學校就會一片鬧哄哄,我穿過人潮熙嚷的走廊,小心不要撞到搬運營養午餐的同學們。正午的陽光很熱,媽習慣戴著粉色的網球帽,每次一走出玄關我就能看見。

    媽媽的便當很有名,全班都知道。便當有兩層,上層是肉菜飯、下層是湯,通常還有飲料、水果、甚至甜點,所以便當袋常常很重。有時第三、四節課就開始想:今天會有冰粉圓嗎?真希望有阿薩姆紅茶……

    幾次,打開便當盒的一瞬,同學會湊過來:「哇──!」因為同學的驚嘆聲,我知道這便當好像很厲害,值得驕傲和炫耀,卻不知道那是因為有愛。

    有時媽媽送便當來得遲了,我會抱怨怎麼這麼晚才來。

    和太多孩子一樣,我不明白食物的可貴。不明白食物是如何從土裡長出來,被照顧、長大、採收、運送;被媽媽購買,然後煮食、料理、擺盤、裝盒,送來學校、站在樹下等待,才送到我的手上。

    媽媽照顧得無微不至,我卻不是個珍惜食物的小孩。

    小時候我是遲到大王,時常一邊穿制服外套一邊甩書包上肩,媽總是跟在身後念著:「早餐要吃……」「啊來不及了來不及了!」衝出門前,媽會迅速把餐桌上的早餐處理成外帶,非得塞入我的書包,才能走人。

    偶爾,放學回家,才發現,早餐還在書包裡──我忘了吃,不該被媽發現的。愣愣地拿著早餐,想著是不是要偷偷丟進垃圾桶裡。

    晚上,媽張羅好一桌飯菜,三催四請我才不耐煩從房間走出來。有時候她催到生氣,我也無關痛癢。

    直到自己開始學著如何為別人料理一餐、如何在短短的時間裡洗切、備料、下鍋、上桌,喊一聲:「吃飯囉──!」然後殷殷期待吃的人的反應。

    擔心飯菜冷掉、擔心麵糊掉,因為為喜歡的人下廚,希望他吃到的,就該是熱騰騰一頓飽足。

    那是因為,我在這樣的家庭長大。媽會算準所有人回家的時間,確認大家能一起坐在餐桌前共享剛端上桌的晚飯。這成為一件大事,不管玩得多盡興、不管課輔有多晚,都要回家吃飯。

    長大以後,我才知道,原來飯菜冷了也沒關係、原來吃飯是可以不在一起、自由來去的。我才發現,有人願為自己奔波採買、忙裡忙外,有人能在自己回家後就端出一桌熱騰騰的好菜,實在是一件幸福異常的事情。

    一切都是因為,前陣子,媽媽的便當盒被我找出來了。二十年了,它竟然還在。舊舊的便當盒,一點也不起眼,紅色的貼紙早已斑駁,許多畫面卻不斷湧現。

    我像發現了寶物一樣,把它好好收在櫥櫃裡。昨天拿出來,出門前把燉飯裝進去。在外頭打開盒蓋時,在心裡偷偷地:「哇──」了一聲。打電話給媽媽,興高采烈。



 

火鍋 [更生四方/講義雜誌]


                                           [比火鍋更早以前,滿月海的野餐]



更生副刊‧四方文學‧2013/03/03

講義雜誌轉載


    據說是一個直撲花蓮的颱風,阿廷說晚上想吃火鍋,他故意說得很不經意,後頭附加了一句:「開玩笑的啦,哈哈!」我和小飽都聽見了,穿越大雨的街道,奔跑進玻璃門──堪稱壽豐最大的生活百貨,冷藏冰箱卻幾乎是空的,最後只拿了:一盒中華豆腐、和一條米血糕,去結帳。

    這火鍋也太寒酸,風雨中我們再跑去農會超市,大雨打著大傘,褲管都被濺濕,吃火鍋的意志更堅決,從農會超市走出來──手上多了一包金針菇、和一盒燕餃。

    算了一下,冰箱裡還有幾包葉菜,冷凍庫裡有魚頭可以熬湯,還有一顆朋友送的南瓜,最後到田裡現摘幾根小飽種的水果玉米,火鍋也可以簡單幸福地吃吧。走在雜草叢生的田間小路上,我撥了電話,邀小羊晚上一起圍爐,她說她和小瑩正要去巡田,晚上再帶她家冰箱裡的幾包菜過來。

    你是清楚的,清楚自己在過什麼樣的生活。順應著天候、人事,珍惜與把握日常每一個瞬間。

    搬來壽豐平和村已經半年餘。小飽喜歡種田,我們漸漸習慣,餐桌上總有食物是他栽種的,但臨時為了吃火鍋,在風雨暫歇的颱風天裡,下田凹折玉米,不知為何覺得好笑。

    一個隨興的圍爐之約,照見了我們的選擇。小羊和小瑩住在南邊的豐田村,在台北居住與工作了十多年,兩年前搬來花蓮,如今小瑩在種稻,他擔心颱風天淹水,去看看田裡剛插下的秧苗。

    除了小飽外,我們都在有機菜鋪子裡包菜,此外的時間,可以拿來畫畫、做木工、寫字、種田、揉麵……這一點也不浪漫,其間必須作許多捨棄和價值的修正,大多時候,心臟要很強才行。

    我想起北側心臟最強的一戶。

    為水果沙拉備料前,我撥給Bibi:「吃晚餐了嗎?來圍爐吧!」Bibi本來是紀錄片工作者,嫁給了流亡藏人龍珠,生了一個小男孩,已經兩歲多了。龍珠喜歡花蓮,他說花蓮像他的家鄉。Bibi就這樣離開紀錄片工作機會最多的台北,在壽豐找了間閒置的水泥平房,從清垃圾開始,直到整理成一個家。

    龍珠也來到村裡的菜鋪子包菜;Bibi一周有兩天會前往市區顧一間小店,小飽就在那間小店裡賣少少的麵包和農產品。

    我們彼此,是同事也是朋友,剛好都選擇打工以換取更多時間生活,三個家住得近,自然而然,吃飯時會想到彼此。

    當三家聚集,我舉手大聲說,好不好,來個中央廚房?

    中央廚房是無形的,哪家食物足夠,這兩家就到那一家吃飯。三個家,只要一家開飯與洗碗,三家一起吃,既可省下人力和能源,又多了情感交流的機會。時光回返了,如同古早以前的共居生活,成就無形可拆解的四合院。讓這可能性維繫下去的,是情感。

    或許還有,對簡單生活的同種想望。

    我們在颱風天吃魚頭火鍋,小羊來的時候,帶了鹹酥雞來。

    我實在太久沒吃鹹酥雞了,開心地歡呼。小瑩帶了數包有機新碾的米過來,漂亮晶瑩的長米〝台中秈十號〞,熬過颱風帶來的大水,這是小瑩第一次豐收。

    從小瑩手上接過米,上頭印著「好好吃飯」,我才發現,自己在這短短一年內,改變了多少,也許自己都沒有查覺的。習慣身邊人們多有栽種的日子,日子多了,也就自然而然,然則它其實並不尋常,栽者必須要有自覺更改生活習慣,環境才會有所饋贈。

    這個晚上,我們沒有肉,但有魚頭、鹹酥雞和燕餃,還有冰庫裡餘留幾隻斑節蝦,加上南瓜、米血糕、豆腐、金針菇、幾包蔬菜,如此便覺得豐盛滿盈。外頭沒有如氣象報告說的風大雨大,藏人龍珠和Bibi帶著孩子過來,從袋裡掏出瓜子和芥末花生。三家聚在一起,話家常,吃火鍋。

    沒有下雨,夜裡屋內的溫度比屋外高,阿廷說外頭看得見月亮,小小龍珠跑出門,幾個人前前後後就都走出來了。

    夜很涼,颱風走了吧……月亮是半圓形的,隱隱躲在薄薄的雲層裡,透著一點點光。我們也沒坐下,就只是在前門邊側的小路上慢走,亂聊。雨過,夜晚的空氣清新又乾淨。小龍珠吵著說要飛高高,小飽抱著他往上拋,小龍珠的腰桿和腳一用力,身體便直直地飛了上去,孩子稚嫩的笑聲可愛又興奮,大家不約而同也跟著笑了。我拉著小龍珠在村子裡轉圈圈,轉著轉著,忽地停下來的幾秒鐘看小龍珠顛顛倒倒地走路,大人們都笑了。

    如果心是一片田,如果我們耕的是心田,當世界紛紛擾擾爭相競速於經濟的穩定成長,我們確實是不長進的。可在那個當下,我覺得我們真是富有。

    小羊說,三十歲時,她也曾為工作而疲於奔命而焦慮,深刻體認何謂為工作而失去生活,如今選擇打工,是因為她清楚知道,必須如此,才有辦法創造她期待的生活節奏。我記得她跟我說這話的神情,我們閒聊人們對於金錢的安全感和焦慮,源自於社會「追求經濟成長」主流價值的根深蒂固,但不知為何,收入再穩定,也無法累計滿足感。

    在此之前,上一頓火鍋是在Bibi家吃的,麻辣火鍋。那天不知怎麼,他們分享了生命裡幾個最走投無路的時刻。龍珠憶及當年為追隨達賴喇嘛,從老家跋山涉水到印度,當時身無分文覺得窮途末路,卻就這樣在路上撿到一千塊盧比。

你以為有家歸不得的龍珠是最辛苦的,Bibi才笑著自嘲,她是貧民窟裡的貴婦。一個好好的台灣女生,為愛嫁給流亡藏人,早習慣捉襟見肘的生活,她一定要不以為苦。貧民窟裡的貴婦,貴氣在哪呢?Bibi說,她少有為錢焦慮的時刻──有多少錢買多少東西、做多少事,我想起她選購有機或手工食品的樣子。問題在於我們捨棄了多少不必要的東西,去積累出一雙清明的眼睛,看清楚自己所缺乏的,用警醒的意識不停鍛鍊心性。

    只要懷抱著信心與希望,生活也許就沒有所謂盡頭。每每走到你以為的盡頭,總有無可理解天賜般的機會落到自己眼前,天無絕人之路。

    小龍珠又跑到小飽面前,說:「飛高高!」小飽抱起他,小龍珠被拋高了,發出格格格的笑聲,颱風走了,在場的大人們,神色都溫柔,而夜涼如水。

    如果可以,我希望餐餐都好好吃飯;如果可以,我願半農半寫字,如同小飽逐漸走向一邊耕種、一邊手做麵包的平衡;如果可以,人們能多一點點以工易物、以物易物,人盡其才、各司其職,沒有多餘與浪費。

    我們走著,走一座敏感的命運之橋。走一走發現,命運之橋所以脆弱,是因為對這個世界的信任不夠強大。如果可以,相信生活更好不等於更多,相信眨眼間就有幸福可以創造,相信最簡單的生活就是最富有的,那麼打工作農、好好吃飯的日子,也是一種奢侈吧。

    阿廷在廚房洗碗,他一定不知道他隨口一句話引來了這個涼爽的夜。我站在門外,送走了另外兩家,看車燈左轉消失不見。手機傳來一封簡訊,是小羊:「下回,一起在院子裡彈吉他唱歌吧!」

    這樣簡單純粹的夜,從一頓火鍋開始,它不甚豐盛,沒有大魚大肉,人們卻滿足盡興,成就一條心平安的路。



癮君子 [更生日報/四方文學]



更生副刊‧四方文學‧2013/03/24



    一條成癮的路。
    有山、有海、有深谷。蜿蜒曲折時,昰潺潺溪水相伴。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


一、
    在新城吃過飯後,與友人揮揮手,龍頭一轉,我們就往那條路上去了。

    寬大的台九線在夜裡,顯得很安靜,盞盞昏黃的路燈筆直地伴隨著夜路,一邊是中央山脈、一邊是成片的田野。車子在呼呼的風聲和引擎聲裡驅馳,我的眼睛盯著前方,車過富世村,一眨眼,就看到牌樓了。

    牌樓上的六個字「東西橫貫公路」在夜裡很模糊,穿越牌樓一瞬我放慢車速。小時候,爸爸媽媽帶著我遠道從高雄來花蓮,全家曾興沖沖在這牌樓下拍過合照。我記得那張泛黃的相片,爸爸摸著我的頭說,蓋這條公路的伯伯們真的很偉大,要我好好記得。

    然則冬夜裡的太魯閣是矇矓不清的。這天沒有月光,雲鋪滿了天空,夜很黑,幾個沒有光害的路段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為了抵抗冷風,坐在後頭的小糖全副武裝地把自己包裹起來,一路上,都沒有探頭與我說話。我專心騎車,順隨公路緩緩繞轉上升,水泥路面是溼的,必須要努力集中注意力才能看清楚每一個轉彎,小心控制著速度,稍有不慎就可能衝向山壁。

    這夜只剩下路邊的反光片了,我想。

    往常總是一邊騎車一邊唱歌,這裡的夏夜極美,滿月光華時你可以看見山壁裸露的肌理,整片狹谷都是銀白色的,散發著神秘溫暖的光輝。星群在天上閃閃的,像被山谷兜攏在一塊似的,風若是稍小,立霧溪的水聲就會嘩啦嘩啦脹滿了耳朵,車行中橫,你竟不會覺得這是黑夜,而只是某種特殊時空下的、童話裡一片充滿神力的山谷。

    然而現在,保暖衣物層層包裹,全罩安全帽裡我難以再細聽水聲,什麼長春祠、錐麓斷崖、燕子口都消失了,連溪畔35.5萬立方公尺的水壩都不見蹤影,我們什麼也看不到,狹谷黑壓壓地把兩個小小的人夾緊了,你屏住呼吸,感覺後頭小糖的提心吊膽,小心翼翼地乘風,一輛遊覽車疾駛前來,夾帶著威力強大的遠燈,眼前一片花白,趕緊把機車靠邊停下,幾乎就要觸碰到岩壁,遊覽車巨大的身軀與你們倆的身體交錯,你只聽見轟隆隆、轟隆隆……一切就差不到幾公分,大車呼嘯而去,又留下兩個小小的人影,和層層無語的料峭深谷。

    靜極了,靜得一根針掉下來都聽得見。可是就在經過岳王亭,抵達合流營地,關掉引擎的一瞬間,就聽見聲勢浩大的水聲,嘩啦啦向東流去。

    「是大瀑布嗎?」小糖瞪大了雙眼。「不是的,就一條溪。」我搖搖頭,「是立霧溪媽媽。」我說。

    回來了,幾個月就要來這裡搭帳篷住上一宿。夏天周末的晚上,這裡的營位供不應求,冬天的現在,卻一個人也沒有。我提著帳篷和睡袋沿木階走下,除了水聲,還有隱隱的蟲鳴。小糖抱著睡墊,怯生生地東張西望著。

   坐夜車的恐懼很快就被新鮮感所取代,一看到營位旁有炊煮烤肉的架子,小糖就到處撿枯枝說要升火。她一個人蹲在中間低頭努力吹氣的樣子很好笑;我帶了瓦斯罐卻忘了帶爐頭,這下連熱咖啡也煮不成了。一個人望著溪谷,聽流水不止息,在耳裡濤濤作響,從奇萊北峰與合歡山間開始,一路刷下,在山谷間衝撞、爆炸、又歸於平和,帶走無數細碎的石子和樹枝,帶走千百年的歲月,刷出了落差一千米以上的,太魯閣。

    就這麼讓山圍攏自己,心裡的恐懼、躁鬱或不安,通通會在這個什麼也不想的時刻,輕易被平撫。晚上的山有股奇異的寧靜,會製造一種低沉的、規律安定的鼓聲,沉澱平日眼花撩亂的生活。儘管我無事可做,卻一點也不發慌。落葉飄下,輕輕款款地飛落,我盯著落葉,生命突然有閒置的理直氣壯。山一直都在,我們仍需時時被提醒,一朵花裡見天堂,並莫忘有容乃大。

    小糖的火當然沒有升起來,我的譏嘲與她的爭辯在夜裡顯得熱鬧,鑽入睡袋前一刻,是晚間九點。閉上眼以前,我如往常一樣,充滿期待與幸福感地盼望著,隔日太陽所賦予天地的顏色。


二、
    多麼慶幸自己住在大山大水的花蓮,否則我們不會輕而易舉就來峽谷裡短居,不會見證峽谷裡春夏秋冬、朝朝暮暮有這麼多種風情。一月初的冷冬,起床是清晨五點,天地一片闃黑,不想即刻就出帳篷,就這麼眼睜睜、百無聊賴地發呆,把頭腦放空,全然把自己交給這片山谷,不思考下一步要做什麼、不急於追求意義,想起過往高山縱走的日子,有些片刻就是這樣的,一片混沌、又全然清醒,因為靈魂也需要靜默不動。

    再次忍不住為日光歌頌,只有陽光能令萬事萬物具體鮮明地存在,並且和諧共生。和小糖在平台上伸展身體,夜裡的緊窒遠遠地退去了,水原來是碧綠色的啊,石塊堆疊間,有青草與紅葉,其上綠樹橫生,抬頭望,還能看見延平林道的舊索道,人文與自然交雜,是不發一語的歷史。那是奇萊東稜最後一段,多年前曾說要走一趟的。深紫色的鳥在木欄上跳躍,輕輕巧巧。有樹根沒入石塊,不屈不撓的生命力嵌入岩脈,依舊生成一株蒼勁的樹。

    回程是漸次開闊的峽谷,小糖在後座嚷嚷著好漂亮好漂亮啊!你在層層疊疊的山壁與山壁間轉彎又轉彎,下方是大辣辣奔騰的立霧溪,大理岩有流水侵蝕與地殼運動的痕跡。自慈母橋到燕子口,曲折迂迴的山路,我努力壓抑不時向上仰望的頭顱,車子騎得好慢,隨隨便便一瞥眼,都忍不住讚嘆,真的是鬼斧神工、壁立千仞,再來一百次也一樣。陽光慢慢穿進來,山谷一點一點發光了。我們穿過一個又一個的山洞,時光在古今間閃爍,你還看得到當年老榮民拿著斧頭開鑿挖洞的痕跡,那是多少人命才換來的一條東西橫貫公路,你嘆息,除了對山光水色,還有先民的努力。幾番歲月輪轉,紀念榮民的長春祠倒了又再建。穿越新隧道時,我愣愣想著,這時代已無須再以斧頭開鑿山洞了,我們有足夠的技術闢寬道路拓建新隧道,新隧道乾淨又完整,沒有太多與自然博鬥的痕跡,終於成就人民的安全,可為什麼,路愈挖愈裡面,幾乎是,在山的肚裡穿孔了……穿出九曲洞旁長達一點二公里的新隧道,最後停在九曲洞口──從前的舊路,後改為人行觀賞道,如今洞口幾乎被落石填滿,卻是走也走不進去了。「從前這是我最喜歡的地方。」小糖悠悠地說。是天地不仁,還是人萬不該與天爭鋒?

    這塊台灣地質史上最古老的大理岩層,是立霧溪恆久不間斷地切割,山與水相戀了千萬年,才有太魯閣。需要被提醒、需要被填補,需要山裡的空曠清幽來安撫,日復一日埋頭於生活瑣碎與忙碌工作的我們才會感到平靜,因為紛亂的現實也需要被流放。

    一條成癮的路,屢試不爽、難以戒除。

    出太魯閣牌樓後,又是台九線寬大的四線道,一路向南,陽光滿溢,中央山脈好綠,田間的蔬菜與青青高山相得益彰。過了立霧溪出海口、三棧溪出海口,就是193縣道的起點,我總會記得在那個路口停紅綠燈,左轉進193縣道。

視線穿過木麻黃防風林,海,好藍好藍。

    天氣很好,我們忍不住走到海邊,早上七星潭的人少,冬日的海罕見地湛藍。陽光溫暖,兩架戰鬥機從後方起飛,伴隨著巨大的聲響,摀著耳朵,看飛機在藍天裡筆直射得遠遠。海灣的弧度很美,圓順地滑向西北方,一層一層的山看起來不再高大,那是我們剛剛前來的地方。我指著三棧溪口、立霧溪口、清水斷崖……不厭其煩地跟小糖介紹。東北季風依舊,海的聲音很大,捲起來一瞬,高高的藍色湧浪讓小糖又瞪大了雙眼。海浪翻落,白水滔滔,在卵石的空隙間咕嚕咕嚕作響,這聲音,也許比立霧溪還存在更久、更久的。

    是的,太魯閣與七星潭,這兩處觀光人潮絡繹不絕的勝地,住在花蓮的我們只能選擇在天黑以後、中午以前,好好地擁抱它。這是我戒不掉的癮,源自對大山大海的喜歡和倚賴,我願與它們常相左右,默看歲月流變,然後慢慢變老,老到再也走不動了,我還是會記得,當癮君子的年代。


 

四月。從手揉到窯烤 (小飽麵包)




我喜歡的生活方式,是工作就是生活,二者不分開。
所以小飽一邊種田一邊做麵包,我一邊除草一邊寫字。
都在家裡。什麼時候,連外食都不喜歡了。

然而生命總有轉彎的時候。
光合作用農場的西面草地上,起了一間房子,
有很多的窗戶,和大大的落地玻璃門,
農場主人吳大哥取名為「小村食堂」,
小村食堂,要把人、土地與食物連接起來,
有一天,這裡會成為大家的廚房。

是吳大哥教洪小飽種田的,是他讓他真正地種下去。
小飽的田也是人家借吳大哥種的,吳大哥種不了,小飽就去種。
男人們的溝通話都不多,他們嘛,就是做,一直做。
(不像我,做累了會忍不住抱怨。)

小飽麵包,就這麼漸漸移轉到小村食堂了。
如今,小飽都在小村食堂做麵包了。
這不是自然而然的,這是需要努力的事。
從家移轉,從手揉到窯烤,一點也不容易。

我記得,四月一日愚人節,是小飽使用揉麵機的第一天,
他做完那一次麵包,很誠實地與我說:
「機器真是太厲害了。」話語中有難掩的悵然。
他說麵包會更好,為著機器打麵粉的筋度是人手揉難以企及的。
再搭配窯烤,那是一個成功的桶窯,由專長自然建築的德輔所設計。
我就這麼看著,小飽回不去了。
自此之後,小飽做麵包,吳大哥升火控溫。
兩個人合作做麵包,一個做、一個烤,
一個在小一點洋行,一個在好市集,
小村食堂的起點是窯烤麵包。

從那天開始,我們時常往返於家與小村食堂間,
移轉的過程裡免不了凌亂與健忘,日子變得飛快,
你回過頭,轉換間也竟是充實飽滿。
工作場域從家裡移轉,小飽不再手揉,
因為我們清楚小村食堂是小飽麵包的下一個階段。

很累的時候,我懷念起在家手揉麵包、一盤一盤送家用烤箱,
圖法煉鋼、拮据卻紮實的日子,
問小飽:「你喜歡在小村食堂做麵包嗎?」
小飽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好的,他喜歡清早小村食堂的陽光與安靜,還有柴火逼逼波波的聲響。
他喜歡與吳大哥一起工作一起討論麵包,
還認識了一個做麵包二十年的師傅東楷,是東楷教他做貝果。

我的工作與生活分開了嗎?好像也沒有,
腦袋裡愈來愈多的小村食堂,儘管它根本還沒整理好。
如果這樣的移轉是必經的過程,在往後食堂規律運轉的日子裡,
我一定會懷念現在往返奔波的日子。
它尚未生出來,必然要經歷陣痛。
每天都在穩住陣腳、每天都要安身定心,
是的,小飽麵包長大了。我和小飽都正在面對這件事。
我們再也回不去小時候的簡單直接,然而,
因為享受成熟這件事,我們也不會吵著要回到小時候的模樣。

我依舊維持著在家寫字的習慣,下午去小村食堂;
小飽持續做麵包,吳大哥升火、燒窯,一起等待出爐一刻;
於此同時,還有木工、設備、地板彩繪、活動設計、香草園……
從家移轉,從手揉到窯烤,初衷未變。
這是我們的生活,小飽麵包。



執子之手 (雪山東峰)





連續的雨天,沒有陽光。
沒有人抱怨雨天。我沒聽見。
似乎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雪山國家園區的七卡山莊裡,孩子們在通鋪間爬上爬下,跑來跑去。
頭燈的光源是他們手上最大的武器。
廚房裡,阿達與小飽的身影總是背對著我們煮飯,
大人們圍成一桌挑菜、閒聊,小孩繞著圓桌奔跑。

思凡啼哭的漫長黑夜裡,我睜開眼睛,
一盞小小的頭燈亮著,
麗玲抱著一歲半的思凡,側靠著牆,
那是一個母親,抱著孩子坐著睡的影子。
三歲的拉木東竹也醒了,他問媽媽:小妹妹怎麼哭了?
媽媽說妹妹害怕,拉木東竹就一邊念咒語祈禱一邊又睡著了。

與孩子同行,我們失去行進速度的標準,
在小孩坐在地上放聲大哭說「我要抱抱」時忍抑著無奈與不耐,
(可惡的小屁孩!!在心中臭罵千次並且幻想揍他)
然後一次次學習,溫柔地蹲下,與他齊平,說「自己走好嗎?」
在小孩的耍賴和大人的堅持間,尋求平衡點。
漸漸也就熟悉了,在一片混亂中找到與孩子同行的頻率。

這是登山十幾年不曾被賦予的經驗。
孩子的眼睛帶我們看見了另一座山。

松針柔軟地鋪地,迷霧的雪山山區朦朧又充滿詩意,
松羅批垂在森林裡,地衣攀附著樹,二葉松正長新葉。
溼溼的森林,空氣清醒又乾淨,浸在裡頭走著呼吸著,
不知不覺就充滿能量。

這支隊伍,有一歲半、三歲、四歲、七歲、十歲的小孩,
有生理期的女人、足七個月的孕婦、當阿嬤的助產師,
還有感冒的嚮導、友情贊助的山野幹部群、和全台唯一的隨隊護士。
如果你問我,為什麼要這麼累,
搞這麼複雜的人員結構,張羅繁瑣的裝備和糧食,
扶老攜幼帶19個人去雪山山區,
下雨天照舊入山?

如果你明白,在連續雨天的單調裡,
這群人共同創造了些什麼,就一點也不會懷疑。
走著走著,就聽見藏人龍珠在山裡悠然的吟唱,
這不是表演,那頭藏歌嘹亮地響徹在山裡,
這頭曾待過尼泊爾十多年的吳大哥高呼回應。
走著走著,就聽見身後嘹亮的太巴塱古調,一圈高過一圈,
分辨不出是誰唱的,因為我不曾聽歐陽這麼放、這麼鬆地唱過,
行進間的我們看不見彼此,只有聲音相應,連走在前方的龍珠都唱。
拉木東竹起初一直摀住爸爸的嘴,
下山的路上,卻也跟著,伊伊歐毆地唱起來,
一股奇妙的靜謐與韻律感融合在潮濕的山林間。
我輕輕地舉腳又落下,松坡柔軟如心,
山裡的人們,在這個時刻和諧又清醒。
它喚醒了埋在身體裡的聲音,入山是對身體的放生。

走一走,麗玲忍不住吐了,她擦擦嘴,又繼續走。
走一走,bibi在斜坡上扶著肚子喘著氣,說綠度母和白度母是觀音的眼淚。
你往下看,哲哲和小佾謹遵守大人們的約定,不超過第一個橘色葛格。
你回頭,明秀姐用她一貫的步伐慢慢地,認真下坡。
前方又傳來悠仁和拉木東竹的吵鬧,有人詢問是不是要幫忙背思凡。

謝謝留守肥鳥的陪伴,謝謝所有關心我們、幫助我們的裝備支援,
謝謝珍惜領隊作業、認真準備的隊友們。

我們沒有走到雪山東峰,連哭坡也沒到。
但我喜歡這支耗時費力的隊伍,喜歡單調的雨天,
喜歡,村裡的,與孩子同行的山。